出国前接待维多利亚大学迪克逊博士来访,随行的有他读小学的女儿。在他们住宿的金沙江酒店大厅里,我看到他女儿兑换了三百加元的人民币,便好奇地问:钱是她自己挣的吗?迪克逊答,不错,她自个儿送报攒的。当时我心里想,还是国外小孩好,这么小年纪就知道干活赚钱了。
到维多利亚后才知道,这个城市的市报《时代和殖民者日报》几乎全由中小学生派送。报社根据地区划分送报线路,每条路线约送三十来份报纸。清晨,报社先用卡车把扎了捆的报纸分送到各条线路的交接点上,然后由报童们(paper boys or girls)把报分送到各订户家门口。此外,报童们还得负责收报费。原则是先看报,后收费,每两周收一次。收到报费后,按每天送一份报纸留一角钱的比例作报酬,其余的上交报社。
那时留学生不能出校园打工,但送报的活可以做,因此一些奖学金不敷支出的留学生也早起送报。孙逊是上海来学英语的留学生,给我住所对面的两栋老年公寓送报,每栋公寓三十多份报,电梯上下,用不着半小时就可送完,不耽误上课。送一个月报,收入差不多有近二百元,足够抵充伙食费的了。孙逊后来跟计算机系留学生小卢热恋,不久他们决定同居,另觅住处了。新住处比较远,孙逊不可能继续送报,就把这“工作”让给了我。
为了送报,我在住家旧货摊(Garage Sale)上花五元钱买了一辆旧脚踏车。每天天还没亮,我在报社交接点上拿到报纸后,将一捆报纸斜背肩上,另一捆搁在车把子上,骑车时两手夹紧了,将报纸小心运到公寓楼前;然后扔下车,点清报纸份数,搭电梯直奔顶层,由上往下送。公寓楼很大,过道灯光昏暗,人们尚在熟睡中,我将一份份报纸搁放在各单元门前的地毯上。楼里也有早起的订户,听到我的脚步声,猜出送报的来了,便开门对我说声早上好,取过报纸回屋了。
弗雷德是我送报的小伙伴,才十一岁,独子,父母亲都是律师。他给公寓楼后面的独立屋派报。有一天,他对我说,王先生,我要和爸妈出外度假两个礼拜,您能代劳吗?我爽朗地答道:“没问题,祝你度假快乐!”接着,弗雷德认认真真地将各家各户的情况对我作了交代,末了,又“老练”地与我谈起了报酬问题。他说,代劳两周的报费,您收您留,另外我再补贴您10元钱作为酬谢费。嗨,我从小到大没做过生意,想不到生平第一笔“商务往来”竟是和这十一岁的小“外商”在加拿大谈成的。弗雷德度假回来后说读书忙不再送报了,想把他的活让给我。我接受了,并送了他一个国内带来的工艺品。他对我说了声“祝您好运(good luck)!” 高兴地走了。
清晨送报,一般见不着订户的面,两个星期登门收一次报费,才真正是与报纸订阅者们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西人待客诚恳,也很热情,尤其是那些老人们,每回上门,他们多会请你进屋让座,熟了,还会给你一个拥抱,然后嘘寒问暖。这倒是我练习英语口语的好机会。可有一个单元住的胖老太太,每回我收报费,她都仅仅打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把早准备好了的报费递给我,然后说声谢谢,随即把门关上了。后来有一周,又该收报费了。连续几天我到她家敲门,都没人应。外出了?!报社的报费不能拖欠啊,这咋办?我找公寓的管理员。他告诉我,老太太不久前突发心肌梗塞去世了,你送的报都是她妹妹代收的。我问,怎么才能见到她妹妹呢?公寓管理员要我明天晚上来。第二天,我按时上门。象往常一样,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脑袋,把准备好的钱递给我。我愣住了,惊得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她不活着吗?!老太太低声说是她妹妹,我才醒过神来。
冬天来了,下雪了,起伏不平的路面上有冰棱子。我的脚踏车是跑车型的,车身轻,车轱辘窄,不但上坡时推车费劲儿,下坡不小心,还容易滑倒,跌伤腿,擦破皮。多亏年轻时下乡吃过苦,那点伤痛,还受得住,但难熬的是在报社交接点上等报纸,冬天事故多,报社的报纸经常晚点。因为送报这体力活容易出汗,所以出门不敢多穿衣裳,站在刺骨寒风中等待报社大卡车送来当天报纸,浑身打哆嗦。我的交接点在一家小卖店门口,店主是华人。清晨出门溜狗,他看到我抖抖索索的,总在店里冲杯巧克力热饮料给我御寒。
圣诞节到了。它是全民喜庆的节日,我照常送报。许多订户都会在房门外放上圣诞贺卡和礼物,贺卡上指名给Paper Boy(送报人)的。节前上门收报费,不少订户还会付给加倍的报费作酬劳,还有成为朋友的订户知道我在加拿大单身一人,便热忱邀请我到他们家里一块儿吃圣诞晚餐。我推车走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四处静悄悄,从张灯结彩的窗户里,看到有人坐在壁炉旁看报,心里真是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