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8日星期日

爱国与奶粉

我在国内的朋友,不少是成功人士。别人称呼他们,不是带个“长”字,就是带个“总”字。

我的这位朋友A总,酒店有两家,餐馆有五家。上次我回国,他开着奔驰车来深圳接我,到他的城市去玩。他的城市原来只是小县城,如今已经高楼林立。介绍他的城市,A总少不了带着一种自豪的口气。谁不爱自己的家乡呢?尤其是建设得这么漂亮的家乡。他劝我:回来吧,在自己中国人的地方,活得神气一点。确实,跟他走在一起,我头也抬得高一些,也感受到什么叫受人尊敬。后来的酒席间,A总当着众人的面,用人民日报海外版的口气开导我:“你有这个才能,不要一辈子给洋鬼子卖命,要留着点生命,建设自己的国家。”

饭后顺道到他家里,见到他的太太。我没敢问他原来的太太哪里去了。这都什么年代了?不能显得这么老土。他的太太,现在的这位,确实有气质。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赏心悦目,觉得与众不同。A总说她是某个艺术院校毕业的。他们的小女儿刚出生没多久,保姆在调奶粉。A总说,女儿的奶粉都是让手下从香港买回来的,丹麦原装,算起来比国内的奶粉要贵三倍。当时国内的婴儿还没开始结石,所以我对奶粉的事情也没留意。我当时只是觉得A总的思想有点不协调:中国是要爱的,中国奶粉是不能吃的。

现在仔细想想,也是可以理解的。爱国的感情就像一种宗教信仰,不需要逻辑,不需要理智。爱了就爱了,也不问为什么。毕竟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毕竟是自己的母语和文化发源的地方。选择奶粉是一个生活问题,事关营养和安全,要用脑袋比较。爱国和奶粉,是两个层面上的事,互不关联。你可以对尼康的单反相机爱不释手,但不一定爱日本。你可以享受奔驰车的舒适,但不一定爱德国。你可以喜欢看荷里活的大片,但不一定爱美国。你可以爱中国,但不一定要喂女儿三鹿奶粉。如今中国奶农的日子很难过,牛奶卖不出去。如果有人突然下一个规定:你爱中国,就一定要喝三鹿牛奶,那我想很多中国的爱国者都会声明不爱国了。(tby)

2008年9月23日星期二

迷糊老张

老张说,缇立亘商场边上新开张了一家馆子,请我去那里吃饭。我跟着他七拐八拐找到那家馆子。门楣上悬块朱匾,上书“老四川”三个金黄大字,俊朗飘逸,秀色可餐。铺面不算大,客人不算多,小二倦于走动,等一个多时辰,饥肠辘辘时,送上来两盘炒得通红通红的东西。老张吃得唏嘘哈欠,我则一口都不敢尝,只管往嘴里扒干饭。吃完饭,老张一抹嘴说坏了,忘了带钱出来,怕被店家扣住。我说我有,赶紧掏钱付账。那顿饭成了我请他。

老张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但绝对是一个怪人。从前,他在北京中科院搞科学史,八十年代中期公派出国,来到中部草原省的萨斯卡通大学念学位。一年后,把老婆接来陪读,没成想,老婆后来跟计算机系刚毕业找到工作的年轻小伙私奔了。老张气得七窍生烟,觉得没脸见人,撂下学位,跑到西部胡天黑地的打工挣钱来了。

老张常犯迷糊。那时我周末在一家洗衣厂工作,老张正好失业,我就把他介绍进去了。他的活就是伺候两台工业用大洗衣机,洗的都是老人院的被褥床套等。老张只管装卸:把洗净的拉出来放入烘干机,再把洗衣机填满待洗的物件。等洗衣机和烘干机都轰轰隆隆运转起来时,他老兄坐在椅子上享悠闲,一只脚蹬着前面的椅子,另一只脚跷起来,以二郎腿的姿势将扶手椅往后仰去,仰成一只摇篮。仰着仰着,他老人家在摇篮里面迷糊过去了。等仰角大了,超过四十五度,没能仰回来,一个后滚翻栽了过去。砰!地震般一声巨响。楼上的瘸腿老板,白发苍苍,心脏本来就欠好,受此惊吓,双手一抖抱在胸前,眼镜的一条腿耷拉下来,另一条腿挂在耳朵上,颤颤巍巍地下楼来。老张瞌睡虫跑了,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椅子扶起放正,自己又跟自己嘀咕,似乎不很满意刚才的表现,在作自我批评。工作场合怎么能随随便便迷糊过去了?老板倒没说什么,工头的脸涨得如猪肝色,挥手叫老张立马走人。

老张是“文革”后从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考进大学的北京知识青年,面善,脖子粗四肢也粗,力气一把,块头结棍,正看和侧看都是一个尺寸。老张开始在生产连队垦荒种地,跟连长顶嘴,他是一个慢性子,但没按捺得住,急了一下,还是把连首长摁在水泡子里。连里批评他,让他做检查,他不做,就调他下井挖煤。煤矿规模不大,最深打入地下二三百米,都是鸡西、双鸭山这些国家大矿不屑一顾的老少边穷地区,因陋就简,兵团派人开采,自采自用。矿上干活吊儿郎当,却拿一份工资,比连队里修理地球舒服得多。当然,有收益也有风险。挖煤的二三百号人多是各个连队不要的让领导头疼的调皮捣蛋分子,打假斗殴家常便饭,但是对老张,没人敢轻易招他惹他。因祸得福,老张挣一份自在,井下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蹲在那里闭目养神。这时候发生了冒顶,两个跟他一块干活的人来不及躲闪,被滚落下来的煤石砸在那里,老张则躲过一劫。提起这段经历,老张口气舒缓,目光游弋。都是好煤啊,沉了一会儿他说,火柴一划就能点着,一直燃成灰烬!

他对北大荒怀了一份复杂的情感。那是一块黑油油的土地,森林煤矿,无尽的大豆和高粱。他在那块土地上面耕耘,他也在那块土地下面劳作。白山黑水,耗去的都是沉甸甸的青春年华,洒下的都是滚烫的汗水。汗水掉在地上摔成八瓣,青春便一去不复回。前后十余年,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长成了大老爷们,磨去了棱角,磨没了脾气,不文不火,迷迷糊糊,干什么都不在乎,一慢二看三通过,宁等十分不抢一秒,实际上他大智若愚。

温哥华的秋天阴雨连绵,老张找到一份上山栽树苗的活。活很累,住工棚,但挣的多,一个秋冬仨俩月,干好了,能攒好几万。白天风里来雨里去,晚上回到工棚睡觉。老张睡上铺,不停地用手抠着自己的两只光板脚丫子。他脚上长湿气,痒,抠下一层又长出一层,抠下来的皮屑若断若续,天女散花一样从上铺飘落下来。下铺睡着一个老外。老张抠下来的东西有一部分就落在老外的床上。老外很疲劳,一次次掸去床上和枕头上细小的不明物质,想都不想倒头就睡,

老外后来还是发现了老张这个嗜好,很生气,向他“丫挺的”讨说法,希望他“丫挺的”不要再往他床上抠脚。老外很少这样发火,很少这样大声说话,这一次看来是真的动怒了。老外一生气,老张的脸上就挂不住,鲤鱼打挺从上铺跳下来,涨红着脸站在外国友人跟前认错赔礼道歉,并且作出保证。老张的态度是诚恳的,这一点用不着怀疑,老外立即受了感动。但是老外不在时,老张的脚又痒了,忍耐不住,伸手去抠,完全忘了自己的保证和老外那张生气的脸,重新沉醉在无尽的抠脚享受中。

以后我老婆孩子来了,家里家外,读书打工,忒忙,和老张的联系渐渐少了。起初,我还能隔三叉五地把他叫家来吃个饭,后来再请他,竟找不到他人了。听熟人说,老张回国了,不过没回北京。

记得曾听他说过,他不喜欢京城,虽说那里文化底蕴厚重,可那是对红墙内的主子们而言的;红墙外面,还是吆喝的、抬轿子的和耍贫嘴的多。老张不好虚荣,讨厌轻浮,喜欢返朴归真的一份朴实。迷糊,也许正是他观摸尘世的一种独特方式吧。

今天我写他,只是为了怀念他。天涯海角,不管老张现在哪儿,我都祝福他。

2008年9月21日星期日

炒股

我不炒股,也不懂股该怎么炒。但我买股票,每两周买一回本公司的股票,坚持十多年了。买本公司股票有什么好处呢?第一,本公司经营好坏,自己最清楚。若对公司没信心,不要说买它的股票,早就拍屁股开溜了。第二,“大河有水小河满”,这点道理,咱懂。出点血,既为本公司作微薄贡献,也希望藉此“发一把”,退休后日子兴许更“滋润”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为了鼓励职工买本公司的股票,职工出一元,公司会补贴五毛。这笔帐好算,股票即便不涨,只要不跌,尚有五十仙收益。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2002年公司股值一度冲到46元,创历史新高。新任总裁踌躇满志,掷重金兼并加拿大第三大手机服务公司ClearNet。并购做成了,公司藉此由地区性公司一跃而为全国第二强,却背上了一屁股债,因而公司财务的信用等级受影响,股票市值开始一路下滑。

当跌到每股三十元时,公司内开始人心惶惶,不少同事着急忙慌地把手上的股票抛出去,生怕以后亏大了。我也犹豫过,转念又琢磨公司不该一蹶不振,一路黑走下去的呀。虽说公司业务打进东部贝尔公司(Bell)的腹地有困难,但公司在西部苦心经营、盘根错节几十年,网络设备、无线宽频,数百万客户,年营入7、80亿,不至于象“新经济”时代的纯电脑软件公司那样被“泡沫”掉吧?!仅凭着这点信念,积攒数年的股票,硬没出售。

接着,公司开始大规模裁员,目标首先是年近退休的工会工人。对工会工人,来硬的不成,公司便鼓励他们提早退休。早退的,不但退休金不打折扣,还一次性补偿两年薪金。这一招诱惑力极强,工会职工一下子自愿走了五、六千人。勃伯是给公司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技工,正跟着我学做宽带联网的数据库呢,听了这“好”消息,立马签了退休文书,扔下手上的活计,美滋滋地与我告别了。等他带老婆到欧洲逛一圈后,来了电话,告诉我在本地另一家电话公司找了一份合同工。我说,老兄何苦呢?退休金还不够花吗?!他打岔道,炒股弄丢了不少钱,堤内损失堤外补哇。

这一波裁员后,公司仍起色不大。没多久,股票市值又跌去了一半,仅剩十五、六元了。部门里,爱德华是玩股高手,经常在工间休息时,与他的投资经纪人商讨股市行情和应对策略。之前他还老神在在,一幅运筹帷幄的模样。这时,他再沉不住气了,电话里连声责怪投资经纪嗅觉不灵,判断不准。组里的几位年轻姑娘都是爱德华的炒股“粉丝”,风闻爱德华已将公司股票尽数售出,亦赶紧如法炮制,还风风火火地跑到我办公室,带着同情和疼惜的表情,打听起我的行情来了。说实在话,那时我也懵懂,眼看公司股票仍有继续往下掉的势头,王顾左右而言他,心里想横竖砸锅了,干脆破罐破摔,随它去吧,权当打水漂了。

不久,公司又起动新一轮机构精简和重组。精简和重组必然伴随裁员。这一轮裁员完全是冲着工程技术人员和管理阶层来的,手法既狠又毒。某个周一的早晨,几百名工程师和经理刚上班,踏进办公室就被告知打道回府。公司的专业人员和经理都是非工会雇员,不受工会组织保护,即便弃之如履,实也无可奈何。傍晚,以前一起开发门市部销售系统时的同事老沈打来电话,告之夫妇俩一起被炒了鱿鱼的消息。他俩出国前是南京大学高材生,老沈在日本读的计算机硕士,太太小潘则是SAS专家,在美国拿的统计学硕士学位,技术水平自没得说,但两人竟“同归于尽”。所幸,这轮裁员大火没烧到本人头上,不然,这故事就没法往下写了。

最后,公司股票跌到六元,才止住跌势。用不着细算,多年积攒的股票,基本上血本无归了。但我没“气馁”,别人早已不再购买本公司股票了,我继续买,从每两周发一次的工资中,抽出一笔钱来买公司股票。过去花一百元只能买两、三股,现在却可以买十五、六股。我觉得划得来,以后哪一天公司股票反弹回来的话,指不定赚了呢?!我似在做白日梦……

白日梦竟会成真。前些年,手机突然大行其道,公司手机业务蒸蒸日上,每年营收逐渐超过了有线电话的收入。管理手机业务的头头差不多都是以前并购ClearNet时转过来的。他们年轻,能干,有魄力,有见识,为公司的无线网络建设打下了非常坚实的基础,无线通话的质量连年被评为北美第一。不出两年,公司股票的市值节节回升,稳步恢复到2002年并购ClearNet时的水平。

我的落难股票总算挺过来了,不但没赔,反而赚了。组里的姑娘们直呼神奇,后悔当初抛售股票时的轻率,于是纷纷向我“取经”,我故弄玄虚地念了一句股神巴菲特的话:“海水退潮的时候,就知道谁在裸泳”。她们听了不觉哑然失笑。

前年末,贝尔电话公司宣布欲对公司财务实行信托管理,本公司认为是个好办法,这样做可以减低公司营收税,因而增加利润,遂即登报申明仿效。随后,别的行业的若干大公司也紧步跟上。商界一片哗然,然而股市看好,反应积极,加上公司季度经营报告显示利多消息,股票暴涨,冲破60元。来年一月,我看股值已达到64元,当机立断,当日出售了手中三分之二股票。谁知,第二天,联邦财政部宣布禁止公司财务信托管理的做法,因为这将危及联邦财政收入,股价马上应声下调,公司股票一天内跌了近十元,过后几天继续小幅下调,终于稳定在五十元上下。

这一番股市遭遇战,爱德华看得“目瞪口呆”,觉得我能“明察秋毫”,在联邦禁令和股市下跌的前一天,于最高价位抛售大部分手持股票,“简直不可思议”,直呼“英明”。我佯作擦额前冷汗状,朝他拱手作揖,连声说“三生有幸”。

2008年9月5日星期五

词趣

工余如闲云野鹤,在网坛上搜词索句,已成癖好。海外华人中藏龙卧虎,不乏诗词高手。他们吟诗填词,不为讨生活,不为图恩宠,更不用害怕碰撞N项基本原则,随心所欲,信手拈来,吟唱和对,妙趣横生。近来lucky,小有斩获。所录四词,虽稍逊格律,微欠工整,但婉约豪放,亦能回肠荡气。

一位网名为“耐寂轩主”的词人用自度的曲牌《玉甸凉》写旅游健身的:

暑热初消,金风渐起。
又偕游,净月潭水清山翠。
万壑林涛传鸟唱,松鼠跳枝相戏。
斩浪飞舟,披云乘缆,撩拨胸中豪气。
五尺绳床,氧吧间,小睡身融天地。
胜友良辰,人生能几。
一时间,将十丈黄尘尽洗。
浓抹艳妆雕琢累,爱此天然佳丽。
十里桃花,万家酒店,大抵不过如此。
朗啸高吟,情动处,浑忘老之将至。

剥珉子的《沁园春.路上》以口语入诗来写物欲世界中的社会生态:

路卷嚣尘,人走车飞,一片大忙。
看来男去女,眉含焦虑。游人处士,面带沧桑。
不问年龄,无分肤色,为了生存各近狂。
常言道:若不为豺虎,便是羔羊。
双赢究属装璜,到最后,终分阴与阳。
用文明阐述:优存劣汰。撕开来讲:弱肉强粮。
历史无情,兴亡有据,哪有桃源共汉唐?
君须记:莫心存侥幸,忘了图强。

“一叶轻舟”的《贺新郎.戏拟网坛》写网络——虚拟世界的:

此处真奇幻。
尺盈间、众生百态,眼花缭乱。
密鼓紧锣云集了,各路江湖好汉。
文武艺、轮番操练。
拱手相逢君子礼,且休言、谁贵卑贱。
申所欲,忒方便。
有时也会双开战。
却原来、书生意气,笔头恩怨。
河伯一朝临北海,难免望洋兴叹:
掷笑柄、为方家见。
网上高师随处是,再无须、立雪程门院。
如此想,挺划算。

海外插友“山菊”女士的《喝火令.种菜》写出了俺西隅家居生活的情趣:

十载洋插队,西园四季芳。
茼蒿莴笋慰乡肠。
带露采筐瓜豆,分把众邻尝。
不为铜钱短,挥锄寿且康。
居家种菜也文章:种下诗情,种下友情秧。
种下一些希望,转眼绿成行。

2008年9月1日星期一

教子

我教子严。儿子也说我凶,这我承认。凶有时就是严的代名词。但我再“凶”,自小到大,从没在儿子身上动过一根手指头。体罚,不是我的教育“风格”。太太争辩说,你用不着动手,两眼一瞪,就够吓死人的了。

还在上小学英语预备班(ESL )时,我让儿子背九九乘法口诀表。小孩贪玩,不肯好好背,我容不得,非要他背了再玩,只几天,就滚瓜烂熟了。周末带他到社区图书馆去,借了一大堆书和录像,恨不得他隔天就读完。他写的英文作业,我都会一一过目,帮他修改,还要他照样重做。在我的眼皮底下,马虎,得过且过,不求上进,都是最容忍不得的毛病。那些毛病是决不能在我孩子身上存在的。因此,儿子从小学起,就养成了做任何事都认真的优点。他心灵,手巧,肯动脑筋,无论作业,还是手工制品,都堪称一流。他五年级时的班主任(Classroom Teacher)博克斯先生称赞我儿子,是“他所教过的学生中最完美的”。

儿子上中学时,跳了一级,我仍嫌老师教得慢。那会儿,我在另外一个城市工作,周末才回家。我就向学校借来高年级的数学课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把两到三章内容给儿子提纲挚领地讲解一遍,便布置一周的作业,要他在下一个周末我回家前完成。若有殆慢,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会严厉批评的。在我督促下,儿子在十年级(高一)时,学完了中学数学,并以优异成绩通过了省考。接着,我想继续用这种快速家教的方法,帮助儿子尽快学完高中物理和化学,但他的数学老师,也是学校副校长,不赞同我的做法,认为这样做会妨碍孩子全面发展,我觉得有道理,就此打住。

但我仍然严格监督儿子的学习进展,一旦发现成绩不理想,就会追查原因。上十二年级了,开学一周后,儿子突然告诉我们,学校没让他进快班(Honor Class),他只能在普通班上课了。我们怀疑孩子学习上出了什么问题,赶紧到学校问老师。原来,学校里新进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学生,学习成绩不好,却进了快班,连年被评为优秀学生的儿子倒被编入了普通班,搞了一场乌龙。然而,儿子却不骄不躁地在普通班里上了一个星期的课,没有丝毫不平。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品德。孩子谦和稳重的作风,是我非常欣赏的。

早在中学毕业前,儿子就被本地一所名列前茅的大学无条件提早录取(Unconditional Early Admission),还给了奖学金。自孩子上大学后,我便不再过问他的学习情况了,连他的成绩报告单都不看。那是我有意这样做的,因为我认为孩子已经走上了正道,现在到了该他自由飞翔的时候了。虽然有时我们仍会聚在一起,聊聊孩子的专业选择和深造计划等,偶尔还会谈谈他结交女朋友的情况,我都只是提供自己的一些看法,供他参考,不再有居高临下训导的强势态度了。

其实,我很了解自己,表面上很凶,有时不免吹胡子瞪眼睛,在该做到的事情上,容不得半点含糊,心底里则慈弱得很,总担心孩子做不好,出差错,会吃亏。儿子上小学二、三年级时,喜欢骑自行车上学,路上要穿越好几个红绿灯,我担心安全,想一路陪伴去学校,他不愿意,怕被小朋友们瞧见了,觉得丢脸。我只好尾随他,还不能让他看到了,远远地目送他进校门。为了了解他在学校的情况,怕他生性胆小,不善于跟同学交往,好多次,我会抽出时间到学校去,在操场上,或从教室窗户里观察儿子表现。当我看到他在运动场上欢快奔跑,在教室里踊跃发言时,才放下心来。

还有,尽管我教子严格,但也有一个软肋,那就是物质上儿子要求的东西,我都会尽量满足。有时候,用不着他开口,只要我了解别的小朋友有的,我都会主动买来,送给他。这多半跟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自己想要的东西有关。我不愿意让儿子在心理上留下与自己一样的缺憾。太太的教育态度则不同。

太太把儿子接到日本后,对他说,我们现在变穷人了,妈妈不可能像在国内那样花钱给你买东西了。实际情况也是如此。日本物价贵,靠太太的奖学金,买一片孩子喜欢吃的西瓜都得咬咬牙。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商场玩具部,尽管他欢天喜地,玩弄各种玩具,最后他会在再三比较掂量后,拿出一个仅值数元钱的小玩具,征求妈妈意见,是否可以买下。孩子节俭朴素的好品质,就这么自小养成了。

儿子进大学后,冬季喜好上山滑雪。他那件用了多年的滑雪衣,陈旧了,不防水了,我打算替他买件新的。周末,儿子要到设在商场里的邮政所打工,我俩顺便先去运动衣商店购衣。我挑了一件价值六百多加元的名牌滑雪衣,对他说,要买就买件好点的,使用时间可以长一些。儿子说太贵了。我说,这是爸爸出钱,算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他执意不要。我都让售货员开票了,儿子坚持让我退了,换了一件三百来元的。那件滑雪衣一直用到儿子大学毕业,去剑桥读研究生前。

现在,儿子在剑桥读书的奖学金有欧盟给的,也有加拿大政府给的,非常优厚。此外,他还为设在剑桥的微软科研中心做intern,每月收入另有三千多英镑,合六千多加币,生活上应该是很宽裕的。但是,每周一次我们与他通电话时,再三嘱咐的,没别的,就是要他舍得花钱,吃得好点,不要太节俭了。节俭,真的是好品质吗?我竟然有点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