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是个瘦骨嶙峋、面目清癯的老头,戴着一付金丝边眼镜,看上去象乡村师爷。我认识吴老板是在他的横滨日餐馆打工的时候。起初做洗碗工。虽说洗碗用机器,但要让厨房用的锅碗瓢盆和前堂客人们用的碗筷酒杯等,都能周转起来,亦非易事。我手脚麻利,不但应付自如,得空还主动给大厨头当下手。大厨头觉得我干活有眼力架,挺满意,完工后犒劳我,开车载我去看脱衣舞,掏钱让我在赌场玩一把。吴老板知道了,担心我会“腐化堕落”,悄悄对我敲“警钟”,我向他拍拍胸脯说:“您老放心吧,咱是从红色中国来的!”
吴老板不放心,为了不让我跟大厨头跑,餐馆打烊后,就留住我喝啤酒,吃生鱼片,边吃边聊,然后送我回家。偶尔餐馆不营业,他还会叫我到家去喝茶。接触多了,我就了解了这位师爷的坎坷经历。
吴老板是出生在柬埔寨的华人后裔。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他父亲随滇缅远征军到柬埔寨,给英军当翻译。以后就地结婚生子。西哈努克时期,因为柬埔寨与中国关系好,办了许多中文学校,所以吴老板不但学得一口流利国语,甚至还能把《东方红》一字不差地唱下来。
在柬埔寨,吴老板是个成功的商人,家有大小妻室。由于他不是土著柬人,做生意受限制,又找了一个柬埔寨女子当“三奶”。后来,红色高棉上台,不但要“共”他产,还要让他和家人“上山下乡”,接受改造。他抛下第三个老婆,拖家带口地跑到西贡。
在西贡,吴老板企图重打锣鼓另开张,不料,越美战争越演越烈,在美军狂轰滥炸下,活命都困难,别说做买卖了。吴老板花几根金条,买了一条小船,准备带刚成年的侄儿偷渡出海。前后尝试了三次,终于闯关成功,随船飘流到公海。在茫茫大海上,吃的喝的都没了,饥渴难忍,只能饮尿维生。在生死关头,幸亏被马来西亚海军搭救,送到吉隆坡难民营。在难民营生活三年后,受国际难民组织安排,他和侄子移民到了加拿大。
来到加拿大后,吴老板遂与侨居法国的姐姐联系上了。到底是“师爷”,看得远,偷渡前吴老板就设法把做生意多年积攒的钱汇到了他姐姐处。现在人没死,钱就成了进一步营救他全家性命的依靠了。吴老板先把他二太太和女儿搞到澳大利亚居留,接着担保大太太和五女一儿来加拿大团聚。
家庭团聚了,吴老板接着寻找全家营生的行当。经过几番调查后,他选定办餐馆:一来从前在越南经营过饮食店,驾轻就熟,二来大小六个娃儿都长大成人了,因为没念什么书,找工作不容易,办个餐馆可以解决儿女们的就业难题。地处闹市的横滨日餐馆靠近省政府办公楼,平日就餐的政府官员多,生意不错。吴老板亲入“虎穴”,进餐馆打工,以后又让他大女婿和二女儿也加入进来。这样,吴老板在后面厨房里学做日餐,女婿“盯”住寿司吧台,女儿则在前堂当服务员,不出几个月,把餐馆里里外外摸个透,然后说服餐馆的日裔老板,出高价盘下了生意。
我进横滨日餐馆打工时,就在吴老板买下餐馆两个月后。不久,大厨头找到新东家了,当二厨师的是吴老板的侄子,嫌舅舅给的薪水低,也要走。吴老板一时找人困难,就要我顶厨师的活,掌勺做日式铁板烧。前段时间,我给大厨头当下手,对掌勺的活不陌生,挽起袖开干了。厨房缺人,我还介绍朋友老郑进店,接替我的工作。老郑年轻时也下过乡,在农场伙房做饭,练得了一手好刀工。切菜时,他两眼照看炸甜不辣(日式油炸蔬菜)的油锅,双手不停,切刀照常在砧板上飞舞。吴老板高兴极了,不住地感谢我为他找了一个好雇员。
渐渐地,我发现横滨日餐馆的经营大权旁落到吴老板女婿手里了。吴老板女婿是越南难民,为人刁钻精明。当初他缠上吴老板大女儿时,吴老板就不赞成,劝女儿找个正派点的,可女儿不听,等肚子搞大了,不得不匆匆成婚。成婚后,他女婿脸上的鼻子好象跳到眉梢上去了,开始对老丈人不买账。我几次提醒吴老板“传子不传女婿”,吴老板点头说心里明白,却又很无奈,因为他儿子不争气,十七八岁,只知道玩,对家庭生意不上心,再说自己年纪大了,累不起,只能听任女婿在店里任意摆布。
不知道他女婿察觉我在他背后“使坏”,还是有意赶我们走,月末给我和老郑的工资单少了好几个小时的薪水。我们责问他原因,他说店里有记录,不会错。我们给他看我们自己做的记录,并让他老丈人作证,他竟蛮横不讲理,朝他丈人发火,我俩差点揍了他。一气之下,我们要店里补足欠缺的工资后,立刻辞职不干了。临走,吴老板一再跟我说对不住,还悄悄塞给我一张支票。过几天,他又给我来电话,邀我一起吃午茶。以后,我虽然不在吴老板的餐馆打工了,但我们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