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吊是上海知青,而且是典型的上海知青。
他个头高挑,皮肤白皙。灵动的双目,陪衬着稍带鹰勾的鼻梁,投射出思维的快捷,机智和些许执着。天生微曲的黑发,额前飘拂,略显风流倜傥。
他开口说北方话,明显舌头打不了弯,讲“吃肉”,听起来象“刺日”,且语速较快。
他平日里服饰整齐,比较注意仪表。即便干力气活,也能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优雅和潇洒。
顾吊的父亲是中学老教师,七二年参加上海教师赴黑龙江知青慰问团,顺道来农场探望儿子。老先生入乡随俗,和我们一起睡大炕通铺,吃饭也跟大家一样用大锅瓢盆,高高兴兴的,没半点计较。临走时,他礼貌地与相识的知青们告别。我是顾吊的排长,老先生轻声对我说一句:“再会,小王。麻烦侬(你)照顾俄尼(我的)金龙(顾吊大名)”,离去了,看得出来他对儿子十分恋恋不舍。那时,我想说,老先生有所不知啦。他儿子已经不是家中娇宠的么子了。虽说顾吊下乡只两三年,却早已融入了这黑土地的随意,粗犷,和厚浑,以其上海知青特有的敏锐,勤快和聪明,活跃在田间地头,穿梭于农舍乡里了。
顾吊初来时,在农工排干活。后来,他怂恿我设法把他调进马号班赶车。调进马号班后,起先给车老板老孙头当跟车的。谁知没出个把月,操大鞭的,经常是顾吊,老孙头反倒象跟车的了。再后来,范瘸子病了,老孙头主动要求接替范瘸子值夜喂牲口,顾吊便名正言顺地成了马车老板。整个“抢班夺权”过程,在我记忆里,好像没几个月。
七四年,我做连领导了。顾吊忽然又要我“斡旋”,把他调去开尤特(连里的小机动运输车),因为开车的隋大腚当司务长了。尤特不归我管,我觉得有些为难。顾吊宽解我道,没事的,你只要在班子会上提出来就是了。班子会讨论驾驶员候选人时,我提出顾吊的语音还未落地,竟有好几位连领导马上呼应说“行”、“中”。好小子,顾吊,你都串通好了哇!我心里暗自“惊叹”顾吊“头仔活络”,竟然把领导班子会都给“运筹帷幄”了。
顾吊当上尤特驾驶员后,如鱼得水,“头仔”更加“活络”了。连里若有人想顺道稍带东西,或出门图个便利,好在手上有台车,顾吊一般都有求必应,十分爽快。那年头,开车的是“大爷”,搭车还得递上烟。顾吊不好烟,他“图”的是搞好关系,“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子”。
顾吊交友广。他交友,讲义气。朋友的事,只要能帮上忙的,都会放在心上。他经常开车去团部仓库进货,与大库主任老李熟。老李掌握分发连队物资的“生杀”大权。不为朋友为连队,顾吊“识时务”,顺手捎上一袋土麦子伍的,作“伴手礼”,话自然就好说多了。兽医站长张胖子也与顾吊谈得来,属忘年交。兽医站是清水衙门,不打粮不产蔬果,除了生驴病牛,没别的。秋收完了,顾吊便会给他拉点豆秸,送些柴禾,或者从自己分得的葵花籽里匀出一部分,与他分享。
以后团里成立了足球队,顾吊是主力队员。他球技了得,远近闻名,团里踢足球的,都知道七连有个顾吊。从此,顾吊的朋友更多了,“路道”更宽广了。可是,人生就像在社会这个大场子上踢足球,中场盘带好比结交朋友,寻找机会,最终为的是临门一脚。但那年月,尽中场盘带了,却找不到球门,仿佛人生没有目标,随波逐流,混一天,算一天。要不,凭顾吊的素质,依他的机灵劲儿,指不定有多大出息了!顾吊是有大理想的。他的理想绝不止于开那辆破尤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