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6日星期三

房与家

中西文化在对待房与家的态度上,似乎有些不同。

比如,现在国内小青年成家,一定得先买房。买房,自己财力不够,便靠父母“捐赠”。这儿的青年人结婚,租房住的,有的是;至于靠父母买房成家的事,他们恐怕连想都不成想过的。去年,儿子到剑桥读书,奖学金没到位,我拿出五万元送给他。他跟我申明是借的,毕业后一定还。后来奖学金齐了,他就把钱还了我。试想,连上学读书都不要他老爸的钱,今后结婚买房还能要?!

再如,现在国内来的新移民,飞机一落地,张罗的第一件事也是买房,好像没房就不能安家似的。但买了房又怎样?放不下国内生意或找不到体面工作,男的就回流,把老婆孩子扔在这儿,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哪还象个家?!

我们出国留学的时候,糊口都紧巴巴的,没有钱买房,所以我们走的是先家后房的道。把家先安下后,经过打拼,待有了稳定的工作,才买房子。买了房,家有了更稳固的基础,有了可靠的根据地,家庭生活也就越来越幸福了。二十来年后,回想在异国他乡走过的这条路,虽属不易,却也是蛮有滋味的。

刚到加拿大,教授安排我住在他朋友家里。他朋友的家在半山坡上,说不上豪华,但保养得很整洁。我的屋不大,却也舒适安静,还有一扇法式玻璃门,直通侧院游泳池。池内碧波荡漾,常勾起我思家的心绪。房子的主人是一位孤老太太。几年前,她丈夫和大儿子在驾驶自家飞机时,失事去世了。小儿子在外地大学读书,周末假日才回来探视。她闲聊无趣,便喜好“盯梢”我和同住留学生的行踪,看我们每天忙些什么,不时地也会在我们餐桌上放上买回的糕点等,表示她的关爱。

后来我搬到一位中学体育教师家住。他叫肯尼,喜欢结交中国留学生。楼上除了他和我以外,还住着一位北京中科院来的,因为老婆跟别人走了,垂头丧气,连书都不念了,只等打工挣够钱回国去。楼下住着肯尼头婚的成年儿子,整天鼓捣车子,地库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另部件。肯尼酗酒成瘾,每天回家,坐在电视机前,烈酒一瓶,喝得醉汹汹的,昏睡在沙发里。就是因为他酗酒,现任太太带着两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女儿搬出去住了。只有周末,太太和女儿回来住一晚。也只有那一天,肯尼不但不喝酒,而且洗刷干净,穿戴得整整齐齐,象家有贵客来似的。

九一年,我太太带着儿子从日本来定居了。我要搬出去住了,肯尼让我到他地库里,看有什么旧家具合用的,然后要他儿子开卡车把我选中的家具,送到我租借的公寓里。太太和儿子刚到加拿大,住进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公寓楼,高兴极了。儿子说象住宾馆,太太直埋怨住得太“奢华”了。我能想象出她们在日本居住的情况。太太告诉我,她们住的屋只够放一张席子,躺下后就没有空余的地方了,厕所和厨房也都是公用的。

当时,我们都还在读书和打工,为了节省开支,太太动员我们搬到与人合租的房子住。与我们一起住的是一位快退休的德裔中学老师。其实,这房是他从住在美国加里福尼亚的房东租来的。他是二房东,住楼上,再把楼下的屋子出租给我们。楼上的厅和厨房,大家合用,只是他很少用,仅仅煮个晚餐而已,煮得了,端回屋里吃。老头离婚多年了,儿女也都长大成人,没什么负担,但过得很节俭,每晚吃的都是牛肝清水煮红卷心菜,再加几根胡罗卜,连盐都不放。他平日没什么娱乐活动,只有星期六晚上,穿上西装,系好领带,戴上礼帽,开车去市政府工作的女朋友(lady friend)家过周末。儿女们很少来看望他,有一次,住在中部草原省的儿子儿媳带着领养的六个小孩来访,让我们开了眼界。这六个小孩分别从亚、非、拉美不同国家领养来的,不同肤色,不同长相,个个活泼可爱,嬉戏调皮象亲兄弟姐妹一样;见了爷爷,携手攀背,亲昵极了。这样的国际家庭,我们以前从没见过。

以后,我们搬到另一个城市居住。我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太太在当地银行当储蓄员。我们在城北新开发的公园街小区内买了新房。小区里,各幢小楼外观造型都不一样,但都有绿盈盈的草地和五颜六色的花圃。小区里居住的差不多都是白人,很少见有其他肤色的。我家右侧邻居,男的在皇家骑警做内勤,女的在市立医院当护士,一双女儿都在念中学,一家人过得非常和谐。小街对面一家,夫妇俩都是荷枪实弹的警官,开警车进出,大狼狗随行,十分威武。我家有警察“把门”,治安是无需忧虑的了。左侧邻居叫杰夫。杰夫继承了父母遗产,不用干活,够吃喝一辈子了。他有个游艇,经常约了朋友出海垂钓,要不,就在家做园艺,把后院整治得象小花园一般。有一天傍晚,我和儿子在临街阳台上休憩,顺小街望去,邻居们或聊天,或玩街球,或拾掇院子。太太散步回来,沿街与这家打个招呼,和那家寒暄几句,笑声不断,其乐融融,我俩都佩服她的外向和交际能力。

三年后,我们来到温哥华。儿子正上中学。我们考虑居所的首要条件是挑选一所好中学。我那时在本那比山上的西蒙.菲沙大学上班,附近的北本那比中学在年度排行榜上名列前茅,我们就在这个学区找住所。由于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没有买,就在山脚的高层公寓租了一个单元。公寓内设施完备,有游泳池,桑纳屋,健身房,乒乓室等。我们在那里一住四年,没挪地儿。岳母来了,也和我们一起住。沿街绿树成荫,有宽阔的人行道,离高尔夫球场又不远,她老人家自个儿外出散步,空气新鲜,觉得既写意,又安全。

我们在温哥华买房是在儿子中学毕业的那一年。当时房市开始由底转高,我们在鹿湖和本那比湖之间,买了一栋房龄三十年的独立屋,占地面积一千多平方米,居住面积也有近三百。房前有两颗大樱花树,房后十多棵参天松柏,把房子掩蔽在绿荫之中。房子的前主人是波音公司退休的高级工程师格瑞博士夫妇。他们肯花钱,出售前把房和院子都做了更新保养,我们搬进去不用再做什么,只是亲自动手,把墙壁粉刷了一遍。儿子喜爱运动,我们在后院立了篮球架,家里还留出一个屋放上健身器,他学习累了,便可活动一下筋骨,调剂一下精力。

至今我们在那里居住六、七年了,附近邻居多是退休老人,虽不经常往来,但关系都很不错。右侧住着一对貌似印度人的老夫妇,他们说来自斐济。女儿在市政府工作,隔三叉五地携外孙来探望老人。老人外出度假,也会嘱托我们留心家门,代拾报纸邮件之类。左侧艾迪一家是租房。艾迪原是省政府土著印第安人事务官员,后来政府精简,他提早退休了。艾迪一家和我家的关系比较近。我家后院种着栌笋,栌笋维生素丰富,是酿酒的好材料,艾迪拿去酿了酒,就送给我们。后来艾迪在内陆奥克纳根湖边买了房,搬走了,我们挺想念这位老朋友的。我家后巷北面也住着一家老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从广东移民来的。他们的房子是这一带最早建造的,因此目睹了这个地区半个来世纪的发展。这家的男主人经常在后巷清扫垃圾,我也会在那儿收拾断枝落叶,一回生,二回熟,碰面就聊聊这一带的房市变化。前年秋冬某晚,突然狂风暴雨,雷电交加,把他家后院的树墙劈倒了一段,本来修缮很整齐的树墙变得有点儿破败了。来年初春,几个月没见着那位老先生了,我看到他女婿清扫后巷,就上前询问他岳丈情况,才获知老人肝癌无治,不久前去世了。望着那破败的树墙,我心里感叹:真是生命无常,世事难料呵!

这些年,房市的变化也难料。我们买下的房子,当年还嫌贵呢,哪知第二年就上涨近十万。现在若放到市场上卖,可以翻上一倍。今年开始,温哥华的房市有些滞后,但房价仍在长。新移民来,买房更困难了。太太是银行房屋贷款经理,找她贷款的新移民很多,太太总是尽其所能,以尽量低的利率贷出所需之款,帮助他们买上房子,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安下家来。当然房价高,是难不倒那些国内来的暴发户和贪官污吏们的,他们掷金如土,买得起豪宅。但家有豪宅,就一定会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