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6日星期一
斗“私”
念初中时,我们每年都会下乡一到两周。不知道那是教学大纲里的规定,还是学校贯彻“阶级教育”时外加的一项政治任务?反正那时年纪小,不太搞得明白。不过,对下乡劳动,我们觉得挺新鲜。老在城市里呆着,每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少了点生气,下下乡,换换空气,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们去的是郊县农村,住在农民家里,睡的是用晒干稻草垫底的地铺,吃的则都由炊事班同学统一做。那里有血吸虫病史,所以炊事班的同学下河洗东西,都得抹上什么防护膏之类的,我们一般就不洗衣服了,反正一两个礼拜,挺一挺就过去了。回想起来,那时我们干的活主要是用锄头铁搭翻土,而农民伯伯的“技术”比我们先进,用水牛套犁耕地。我们的手从小仅握过笔杆,现在要每天举起锄头铁搭劳作,虽只十天半月,仍是不小的考验。但是,考验更大的,还是用手抓起牛粪或用人的屎尿搅拌和沤过的土肥,往地里撒,那气味不好受,下工后,打肥皂使劲挫手上的臭味,恨不得把手搓去一层皮。
下乡归来,老师要求每个同学写“思想小结”,谈谈下乡劳动的体会。我的小结被当成了范文,在课堂上由老师念出来。其中,我写了一个“私心杂念”,大意是:每天劳动很累,心里就盼着下雨,因为天一下雨,我们便不用出工了。接着,我就“批判”那个“活思想”:农民伯伯会有这个想法么?要是天下雨,农民都不下地种粮的话,我们吃什么呢?!结论是:我们与农民伯伯的思想感情差距太大了。老师说我写得好。这是我最早的一次斗“私”经验。
显然,斗“私”的关键,在于暴露思想。你心里怎么想的,该象竹筒倒豆子一样,毫无保留地摊出来,不能有半点隐秘。记得有一位女同学,出身于艺术家庭,母亲是著名越剧演员。她亦能歌善舞,在班上很活跃,又积极要求进步,争取入团。争取入团就得向组织“如实”汇报思想,据说她向团支书透露了暗恋某男同学的事情,结果她的入团愿望不但没能实现,而且那件事还被当成“丑闻”在同学中口耳相传,不知道给她平添了多大压力。现在,她已经是一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了。
从初中开始,我们每星期都上政治课,学校特地从工厂调来了一批工人出身的政治老师。政治课的内容仍然是思想教育,不过在斗“私”后面又加上了批“修”二字,意思是,如果不把私心杂念斗掉批臭,就会有演变成“修正主义”的危险。教政治课的老师姓孙,是从苏州的一家毛纺厂调来的,他要我们联系思想写周记,记录每周斗“私” 批“修”的体会。
国良是我的好朋友,他是从外校考进高中的。当时考进高中的外校同学多数是工人子弟,家离学校比较远,一般都有半小时以上的路程,但他们每天都步行上学,因此中午饭都在学校吃。学校只提供蒸饭的方便,菜肴都由学生自备。一次周记中,国良“暴露”了自己的爱面子的思想:看到别的同学每天午饭的菜肴有荤有素,而自己带来的却是些咸菜罗卜干,觉得“难为情”。 孙老师看了大加赞赏,在班上举一反三,讲了好几堂课。后来,国良当上学校团委委员,是不是与那次斗“私” 批“修”有关,我不得而知。但国良学习成绩挺好,称得上“品学兼优”,我把他当作自己的学习榜样。
班上的女团支部书记就颇招人非议了,因为她过于热衷政治,一天到晚地找同学“谈心”,“交流”思想,没时间搞自己的功课,结果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要不是后来闹“文革”,我怀疑她大学未必能考上。其实,她的功课原来挺好的,尤其是作文,文字平实,却写得活泼生动并有思想性,获过好几次作文竞赛奖。那时,我别的科目成绩都不错,就是作文写不好,想向她取经,却又怕她政治挂帅,被她抓上谈心,耽误学习,所以没敢上门讨教。“文革”中,她是第一批志愿下乡到井冈山插队落户的。我知道她身体并不好,印象中曾切除过一个腰子,人又长的弱小,心中不免为她担忧,但我仍然对她怀有某种同情和敬意的。
经过十年“文革”,我们才都明白,私和公,原本不应该彼此对立的。公由千千万万个“私”所组成,没有“私”,何来公?但是,私与私之间会产生矛盾,存在差异,所以必须有一个共同体来进行协调,制定契约,实行公平公正,这就产生了“公”。因此,不承认私,消灭私,甚至连个人的隐私都不允许存在,公不仅成了无本之源,而且基本人权都得不到保障。反过来,只重私利,不讲公义,中饱私囊,弱肉强食,人性就会腐败沉沦,社会必将分崩离析。
所以,归根到底一句话,大公无私不存在,自私自利不足取。这道理如此简单明了,枉费了十几年的政治课。
2009年10月10日星期六
游泳池里的人生
我坚持每天下班后游泳已有两年了。坚持锻炼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不但原有的腰背痛,心肺功能弱,口腔溃疡,睡眠不好等毛病不见了,而且三高(血脂,血压,血糖)指标正常,精力比以前充沛,身心感觉年轻了许多。上个月公司提供免费的骨密度测试,规定55岁以上的员工才可享受。这倒不是公司小气,不肯出那份钱,而是年纪轻做测试没必要。可是,当我心安理得地坐到测试器前时,却被医务人员微笑着拒绝了:“Sorry, you are not qualified(对不起,你不够格)!”我掏出驾照给她看,她竟倒抽一口气:“Oh, my God, you look so young(哇,上帝,你看来太年轻啦)!”我的自鸣得意,你是可想而知的了。
我这个人比较内向,不爱搭理人,可在游泳馆内总有一些年轻人,甚至少妇、大嫂、大婶的借故跟我搭讪。这当然不是因为我经常游泳变得体格健硕、面目姣好,“吸引”人(可能有点自恋吧)的缘故,而是当她们知道我是个老留学生、老移民的时候,觉得我是她们“一师难求”的好咨询对象,例如英语怎么学才能进步快啦,小孩进哪所学校好哇,工作如何找啊等等,都是她们关心和渴望得到同胞前辈解答的问题。
有一天,我刚在热水池里浸泡完毕爬上来,一位在躺椅上歇息的少妇主动向我打招呼,我便坐到她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谈话就此开始,一发不可收,足足谈了个把小 时,回家都过了晚餐时间。第二天是周末,不成想,那少妇意尤未尽,又往我家打来电话。接电话的是太太。太太一听是清脆悦耳的女人声音,没等对方开讲,一连 串问题就象炮弹似地轰过去了:“你是谁啊?”“怎么认识我先生的?”“认识多久啦?”吓得对方没敢接着往下说,赶紧撂了电话。我批评太太没礼貌。后来我在游泳池里又遇着那位少妇,才知道那天不过邀请我参加他们新移民的聚会而已。
其实,我在游泳池里结交的男性朋友也不少,譬如老孙。老孙是个货柜车司机,隔周出一次车,出车就跑远道,一般都是往东部的纽约或多伦多送货。不出车的那一周便是工休,工休日他就来泳池泡澡和坐桑拿。我挺羡慕他的工作,时常梦幻着开车横贯美洲大陆,特别是穿越中部草原省那一望无际的田野,把车设在恒速驾驶的档 子上,人坐在车里就象坐在一叶扁舟上,在浩瀚的麦海里追波逐浪。因此每当老孙向我描述各种出车的经历时,我都百听不厌,并要他答应以后有机会带我走一趟。他说,一次就够,咱的活不是你们坐办公室的人消受得了的。那话我信,我曾开车南下去过洛杉矶,跑长途真得有点耐力和恒心。
老孙出国前是解放军测绘学院毕业的,毕业后又长期在部队工作,吃得起苦,耐得住疲劳和寂寞,所以干货柜车司机这一行,不在话下,况且他还有个贤内助,帮他打理家庭,教育孩子。老孙轮休的日子就带着太太一起来游泳馆,在热水池旁替太太做按摩,做按摩时的那股细心劲儿,别的娘们看了,都快羡慕死了。
有一天,老孙带着一起开货柜车的小马来游泳池见我。小马刚三十出头,过去在国内打篮球,据他讲姚明在上海青年队的时候,他也在,不过他受伤后就远走高飞来加 拿大了。身高近两米的小马是我同乡,苏州人,但他的个性却象闯关东的山东大汉。他到加拿大不过五六年,竟开过两家餐馆,而且都不在都市,而在边远小镇。后来他用开餐馆赚的钱,买了货柜车,自己当老板,专为屠宰厂往东部送猪肉。
老孙年长疼小马,要我在公司里为他找个对象。当货柜车司机常年在外,谈恋爱不容易,结了婚麻烦更多,现在有哪个年轻女人肯安心在家守寂寞的?小马理解这一点,所以要我别多操心,没合适的就拉倒,一辈子独来独往也挺好。他耐得住,可他父母则等不起,就这么个儿子可指望,因此“磕头作揖”地求我帮忙。而我,竟破了金盆洗手不再做love match的誓言,开始为他寻摸对象,只是到现在还不成有眉目。
两年来,我在游泳馆里结交了不少朋友,但大多数就象长途跋涉中过客,有的擦肩几次不见了,有的同路一段告退了,真正不懈往前走的,仍然是少数,所以每次游泳时总能看到一些新面孔,而那些新面孔呢,往往也只是在水中扑腾几下,溅一些水花,便钻进桑拿屋或跳进热水池歇息去了,每天坚持游上一小时的,就我、小郑和老钱三人。
小郑自天津来加拿大才四、五年,不过从他落地的第一天起,就来泳馆游泳。四、五年来,除了回国探亲,一天没拉。去年他因公司缩编裁员,失业了好长一段时间,可就在那段时间里,他照常每天来游泳,看不出半点灰头土脸,失去生活乐趣的样子,依然不紧不慢地划动双臂,翻动着不怵不惊的白色水花。我欣赏他的心态,觉得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差不哪儿去,便伸出援手,帮他找到了工作。
老钱是个台湾人,五十岁上下,早早结束大陆的生意后,就回温哥华退休“养老”来了,但他仍很忙碌。每周两天与朋友结伴爬山,两天去学校学英语,两天参加慈济 基金会组织的志愿活动:不是到社区食物银行义务劳动,就是去粥棚为流浪汉们煮饭送餐。做完那些事后,他都来泳池游完两千米,生活过得既充实又健康,也非常有意义。
短短两年时间,不过是小小的生命旅程。游泳,象做别的任何事一样,开始只是兴趣,接着是认真,后来是坚持,再后来就是习惯。两年下来,我熟悉了泳池里的每一块瓷砖,以及它们在不同光线中反射的差别。蓝白相间的缝隙就像记载岁月的标签,把我这两年多在这里从兴趣,认真,坚持到习惯一一做了精准的划分。
短短两年时间,是又一个人生的开始。每天下班后,进了泳池,就象进了疗养院,悠然自得地享受着水流的亲吻和爱抚。春天来了,它给我带来春的色彩和妩媚;夏天到了,它帮我去除酷暑的烦躁和郁闷;秋令时分,流水带走了象在落叶中行走的伤感;寒冬来临,水花在奋力拍击中蒸腾出新的希望。
人生如游泳,贵在认真,贵在坚持。做任何事,只要认真和坚持,一定会有成果。
2009年10月2日星期五
一九四九
痖弦的一九四九
最近我看了龙应台的《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书中记载了诗人痖弦的一段遭遇:
一九四八年,痖弦还是河南南阳的一名中学生,十六岁。他和五千个南阳中学生一起,躲着内战的硝烟大撤退。一路步行到湖南,遇上振奋人心的招兵广告「有志气、有血性的青年到台湾去」,他们很懂饥饿少年的心思,还送上一大锅热腾腾的红烧肉。少年痖弦于是满腔热血地加入国军,到了台湾。再回家,已是四十二年之后。此间,父母音讯全无,何时过世,如何过世,全不知情。母亲一起做针线活的朋友辗转传了口信:“我是想我儿子想死的,我儿子回来你告诉他,我是想他想死 的!”六十年后,痖弦向龙应台说起这段往事,眼泪簌簌流个不停。
痖弦现居温哥华。温哥华有很多这样的国民党“老兵”。那年代的国共战争把他们抛向了海峡彼岸,一去便不能复返,宛若天地之隔。半个世纪后,虽然国共和解了,但那揪人心肺的亲情乡谊却如早已褪了色的船票邮票一样,在记忆的沧桑中逝去了。他们选择更遥远的第三地度过余生。
老张的一九四九
老张是我的忘年交,我认识他纯属偶然。那是刚来加拿大的时候,课余我替蓝夫露卫生保健公司当Truck Driver,开车到各家老人院接收替换下来的脏衣裤被褥,洗净后再送回去。西区的老人院我经常去,每次去,与我做交接的都是老张。起初我以为他是香港人,因为他操一口流利广东话。后来熟了才知道我们是上海老乡。老张说,四九年上海“沦陷”前随外国公司迁往香港,六十年代香港闹暴动,人心惶惶,他便带着全家移民到了加拿大。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没回过出生地上海。一次到他家做访,老张兴奋地告诉我,打算明年退休后回去看看,上海的哥哥早去世了,但还有两个侄女在。
第二年,老张退休了,我们仍有联系。我关心他的上海之旅,每次问起他,他总显得那么兴致勃勃。可是有一天,老张太太突然打电话告诉我,老张住院了。我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老张因发现脑部肿瘤动了手术。深夜,我守在病床前安慰他。老张攥着我的手,流着泪喃喃地说,“回不去了,上海回不去了,侄女们都还等着我呢。”
三个月后,老张去世了。他带着遗憾离别了人世——那个漂泊了一生的人世。
我的一九四九
我是在一九四九年出生的。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一是因为头胎,母亲没经验,二是生在兵荒马乱之际,所以先天不足,后天营养不良。听妈妈说,我出生后成天啼哭,不得安宁,可见我从小身体不好。身体不舒服,才会哭闹的。
那时我家住在虹口棚户区,好婆开了家烟纸店,据说曾遭溃退的逃兵抢劫一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长孙的健康平安。于是,好婆默默准备了香烛,到南市的城隍庙烧香磕头去了。因此,我是在好婆的关爱和城隍老爷的保佑下长大的。好婆一直视我为“心肝”,不愿我离她半步。
但我还是离开了。我第一次离开家门是在“文革”。不只我,全国上千万在学青年都得离开家门,离开学校,到“广阔天地”去接受“再教育”。后人常会问,你们那时到底是自愿的还是强迫的?这问题不好回答,因为它不是一道选择题,用非此即彼的答案能够说清楚的。我想,模糊的回答可以是:既是“自愿”的,也是“强迫”的,因为那个年代,自愿与强迫几乎是同义词。准确的回答应该是:那至少不是自由的。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的话,恐怕没有什么人愿意不上学去做苦力,不留城而上山下乡的。要不当“文革”结束允许知青返城时,为什么很少有人选择继续留在农村,不跑回城市的呢?
我第二次离开家门,准确讲,离开国门,是在不惑之年。那次离家完全是自己的选择。当时有没有挣扎?也有。结束十年农村生活后,差不多又花了十年,立了业成了家,孩子尚小,父母垂老,但受出国潮的裹挟,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也为了自己学业发展和孩子的未来,毅然跨出了国门。出国后才知道那也不是一条平坦的路。在学业最紧张的时刻,母亲病重过世了,我竟没能赶回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这么多年来,母亲去世前在国际长途中的叮嘱经常在耳边回响:“不要回来,别把学业耽误了……”这时我总会涕留满面。
痖弦,老张和我都是游子。不同时代,不同原因,我们走了相同的路:背井离乡,浪迹天涯。
所有的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大多因为形势所“迫”。那形势可以是政治的(如痖弦),可以是经济的(如老张),也可以是文化教育的(如吾等之辈)。个人拗不过形势,在大形势的逼迫,驱使甚而诱惑之下无可奈何,不由自主,只得顺势而为。但由此而生的生离死别,离情别绪,便发生在一个码头,一个车站,或一个机场——上了船,上了车,或上了飞机,便是一段难以抚平的历史。
历史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仍然是不堪承受的重负,因为我们的历史从来就是形势支配人,而不是人左右形势的历史。什么时候人不再受形势支配,人能够驾驭形势了,历史才会真正治愈自身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