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6日星期五

做官与当干部

“旧”社会叫做官,“新”社会叫当干部。字面上不同,实际一回事儿。“新”社会之所以忌讳做官二字,无非强调“新”社会当干部是做“公仆”,不能高高在上,不能像“旧”社会的官那样贪赃枉法。其实,“新”“旧”社会无论做官还是当干部,都有公仆,也有贪官。若用统计概率算一下,我估计差得不会太多。

这辈子最早见识做官或当干部的,是在下乡之后。

一天,我头晕发烧,躺在可容十多人排排睡的大炕上,正环视着空荡荡的大屋发呆。这时,指导员老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走进来,笑容可掬地问候我病情。我虽然口舌无味,一点不觉得面片汤好喝,但一份感激之心油然而生。要是在家病了,妈妈一定陪伴身旁端水喂药,现在指导员代替了妈妈,这在革命小说中常看到的情境,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了。以后,轮到自己当干部的时候,也东施效颦地照样学做过。不过心态可能有点不同。老于也许从本地老职工身分出发,关心远离家门的知青,而我则更多因为同是游子,感同身受,所以惺惺相惜。

如今在海外工作快二十年了,也有过头痛脑热。有病就休息呗,没见过公司领导因为我是少数族裔而来家探望过。病好了,改日上班,上司顶多问一句“好些了吗?”表示关心。要是自己的下属病了,我也不会登门拜访(登门还得人家愿意),顶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而已。如果他带病坚持上班,我一定会把他撵回去。这当然是一则关心他身体健康,二则不要传染了别人。这资本主义社会不提倡“革命加拼命”,有病休假,工资照发,何乐而不为呢?勿庸说本人病了,即使家人有病,按公司规定,职工也可请“病”假,薪水一文不短,够仁慈的吧?!公司总裁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大家讲,健康第一,家庭第二,工作摆在第三位。可见,海外做官比较容易,干群关系单纯,单位政策明确且人道,照着办就行,无需病号饭、登门家访之类的花花肠子。

当然话说回来。老于是个体贴下属的干部不假,连里的人恐怕也不会否认。不过在领导班子里,老于则像个小媳妇,说话不算话,因为二把手连长李江不“尿”他。凡事定夺的,不是老于,倒是李江。那李江不是太霸道了吗?不尽然。问题出在哪儿呢?出在体制上。国内体制,大到政府,小到生产队,都是政企合一,甚至可以说是党企合一。行政干部上面,都有个党务干部,美其名曰“党领导下的行政首长负责制”。顾名思义,领导的不负责任,负责的却不能领导。这种体制,稀奇百怪,天下无双。加拿大现有三大政党,若哪个政党上台,都要在企业里摊派一个CPO(Chief Party Officer 党代表)的话,那企业就不要搞生产了。

下乡时,我在武装连也当过类似的党代表,但我懒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连长唐包勤快,有事就找我商量,所以两人相安无事,我调走时,唐包还极力劝我不要走。李江和老于则搞不拢,闹翻了,闹得老于落马,李江升一把手。李江当指导员后,又与连副升连长的武方兰不合,接着闹,结果是李江败走麦城。这种情况在西方不容易看到,首先没那种体制,其次工作上即便有矛盾,通过摆事实讲道理,可以达成一致,没必要那么恶搞恶斗的。我在西恩大地也做过七品芝麻官。有一次,作为技术主管的我与项目主任“干”上了,起因是他不同意我的技术设计方案。那老兄,资历比我深,还有点自以为是。但他知识陈旧,读不懂我的设计方案,又不事先向我“讨教”,却向部门总经理告了状。我一时感到恼火,碰头会上的谈话口气便不那么客气了。可待我条分缕析地讲完方案后,项目主任自知理亏,立即向我道歉,表示按我的方案做。我也立马“刹车”,摁下“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怒火,主动承担了沟通不足的责任。此后,我俩合作的项目进展顺利,彼此间的了解和尊重也随之加深了。

到了国外之后,我才明白,国内当干部不容易,累得多。在乡下时,男女老少一个屯子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毫无隐私可言。当干部的,吃喝拉撒睡,什么事都得管。上窜下跳两条腿,是非好坏一张嘴。说不清的道理,断不完的官司。回城工作后,不再住一个屯子了,文明程度也高了,但分房、评职称等麻烦事,依然十分挠头。虽说办那些事儿都有条条杠杠,但那管什么用啊?上面递条子的,下面走后门的,歪门邪道,无奇不有。当干部的,能不头疼吗?那时,我管大学一个系,几年下来业务荒废不说,还累得筋疲力尽,肝肿一指,觉得十分不值。而在海外做官,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井水不犯河水。工作与家事绝对掺和不到一起,分得一清二楚。职工买不买房,买什么房,与单位何干?提职长工资,年底分红,也很分明。是工会成员的,工会出面争。劳资谈不拢,就闹罢工。罢工是合法的,即便要求不合理,资方、政府也不能以“破坏安定团结”为由,把工会取缔喽。不是工会的,也无需胆怯,凭业绩争取。实在争不上的话,“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大不了拍屁股走人----炒老板鱿鱼。当老板的,觉得你真有能耐,决不敢亏待你。

其实,国内当干部最棘手的,还是错综复杂的上下级关系。中央集权制下,全国上下各行各业一个职级,所以才会有唱歌少将,处级秘书之类的今古奇观。国内有朋友随官方参访团来访。朋友过年60了,处级大限不可不退,但听他说退休能“套”个副局级,是安慰?是实惠?不得而知。退休尚能升官,我为朋友高兴。参访团内有一个小科级,看上去年轻有为,象“接班人”。此地冬季雨多,外出时他总备雨伞在手,不是用来自己躲雨,而是为替领导打伞。一边张伞,一边还会殷勤嘱咐:“X老走好”,十分体贴、周到,领导同志一抬首一举足,丝毫不觉得半点不妥,而我看了,心中则隐隐作痛,不好受。海外的工作单位也有职级,但绝对不会全国统一,不同单位之间的职级也没有可比性。即便一个单位里,职务高的,责任加大,不一定待遇就高。譬如我的上司,因为资历、学历都比我浅,所以薪水就没我高。他无可抱怨,谁让爹妈生他晚了。当初,提拔他前,先征求了我的意愿。我不求上进,他年轻好学,便推荐了他。我俩一同出差,我不必为他提包,他不必替我打伞,平等以待,礼貌相处,十分自然。简单、透明的工作关系,省却了许多劳神费心的龌龊事。职务有空缺,一定公开招聘,择优选能,愿者上钩。用不着烧香磕头,拉关系、套近乎,把生命消耗在无谓的钻营内斗的官场文化中。

2009年6月20日星期六

父亲

父亲病逝前,疼痛交加,仍不忘交代后事,要我们兄弟照顾好继母。弟弟对继母没善待父亲素有意见,便问:是一次性的呢还是一辈子的?父亲喘了口气坚定地说,要负责到底。父亲与继母结婚时,我曾邀请他们到加拿大住了三个月。继母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平时端茶送饭全是父亲的事,我们都说父亲晚年找了一份伺候人的工作,但他毫无怨言,认为老来有人陪伴已是幸事。父亲就是这样一个滴水涌泉,寸恩必报的人。

父亲从小失去父爱。八岁时,祖父因赌债缠身,吞生鸦片自杀了。祖父去世后,祖母带着父亲在乡下种地,无以为生,就把父亲托付于自己的弟弟,独自抛井离乡,到上海做佣人去了。父亲寄养在舅舅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以后,父亲每次提起那段生活,都要难过得掉泪,说除了起早贪黑干活外,饭都不让吃饱,想多添碗饭,红眼舅母(患眼疾)就会用筷子敲碗,恶声怒骂。

这样忍声吞气过了五年,父亲十三岁那年,祖母把他接到上海,开始当学徒。当学徒是在酱园店里。最重的活就是晚上洗酱缸。硕大的酱缸,不但得一个个用水冲洗干净,还要生火烤干。有一次,父亲实在困乏了,坐在火炉旁累得直打瞌睡,结果火炉燎焦了小腿的皮肤都没察觉,从此父亲左腿外侧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伤疤。

抗战结束那年,祖母帮佣的东家沈先生介绍父亲报考荷商的国际电台。由于父亲当学徒时勤学苦练,不但自学了高小文化,而且学会了骑自行车,因而顺利考进电台,当了一名送报员。父亲吸取祖父教训,一辈子不烟不酒不赌,独善其身,刻苦奋斗。

四九年上海解放,父亲参加荷资撤离前的护台护厂运动,立了三等功,还被军管会吸收入团入党,成了一名工人干部。但在肃反后,父亲却因解放前的“政历问题”被调离机密程度高的电报系统,外放到基层邮政局当局长。父亲是个好学之人,下班后坚持上夜校,不仅补习了初中文化,而且喜欢舞文弄墨,写得一手颇具特色的钢笔楷书。

我的启蒙是从父亲那里开始的。小时候,我家住在南市石库门房子的弄堂里。夏季纳凉,家家户户搬出桌椅板凳在弄堂里歇息。这时,父亲抱着我,在周边镶了木框的小石板上学写粉笔字。后来上小学后,不知父亲从那儿弄来了一本柳公权字帖,开始让我练书法。一天,我指着家里旧式衣柜上的“王興”二字问父亲:“那是谁的名?”父亲说是祖父的。“是祖父写的吗?”父亲说是的。我情不自禁地夸道,字写得真棒。父亲说,好好练,你以后一定写得更好。这对我鼓励很大。

还在上小学时,父亲领着我们兄弟几人,在家里办起了小墙报。墙报用大张粉红纸作底面,四周用条型彩色皱纸略作旋转后围起来,十分美观。我们把自己中意的作业或读书时抄录的名言诗歌等往上贴。那时候,家里的书真不少,多半是父亲从单位图书馆借来的,不但他看,我们也看。回想起来,那年代的革命小说,如《青春之歌》、《红日》、《苦斗》、《上海的早晨》等等,都是从父亲手里“借来”读完的。

我读初中的时候,父亲开始往家里带来一些翻译小说,多数是前苏联的。其中对我印象最深的有两部,一部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另一部是《安娜·卡列尼娜》。不知怎的,我对《钢铁》从小就不喜欢,总觉得人不必活得那么累。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即便“碌碌无为”,平凡人生,也值得庆幸,何以感到“羞耻”和“悔恨”呢?但对《安娜》一书,我倒“情有独钟”,读了后曾对父亲说过很感动。当时并不知道,所读《安娜》一书是周扬翻译的。“文革”中了解后心中还曾想,要是周扬不当中宣部长整胡风的话,专心译书,他的成就也许会很大。但周扬必竟不是离经叛道的安娜,也不是立意革新的列文,而是醉心功名的卡列宁(临死前的人道、异化说,算是迟到的醒悟)。我们这一代人,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很深。我至今认为,俄罗斯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仍然是世界文学的顶峰,与之相比,二十世纪的苏维埃革命文学,不过是一杯黄土。

下乡后,与父亲的接触、联系越来越少了。一方面的原因是“文革”中父亲在单位的处境不怎么好,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关心远在“天边”的儿子;另一方面,自己的翅膀“硬”了,不再在乎父亲的“指教”,就是谈恋爱找对象,都“容”不得父亲插上一句嘴。其实父亲也明白,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他自己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呢?

等到我考上大学,回到上海的时候,父亲已在市邮电职工学校校长的任上。好婆看到我上大学了,高兴地对我说:“阿爸讲,侬已经超过伊了”。但父亲从没对我亲口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毕业,结婚,生子,留学……在我和太太即将迈出国门的时刻,年过花甲的父母又毫无怨言地接下了照料年幼孙子的担子。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也到了花甲之年。父爱是什么呢?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儿子要离开家门去英国读书了,心中突然有一种烦躁不安的感觉。儿子走了以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内,浓浓的失落感油然而生。下班后回到家里,没见着儿子,不能象往常一样,同他一起看NBA,一起吃晚餐,就会感到空落落的,惶惶不知所措。那时,我想起了父亲,想起自己当年拂袖而去,奔赴边疆,不惑年又远渡重洋,一次又一次,他老人家作何感受?我不曾细心体会过。年轻时的我只顾着自己展翅飞翔,追寻自己的梦,却没曾想过停一下脚步,回一下头,多看一眼沉默寡言、不愿送行的父亲……

山高河宽,源远流长。抚今追昔,情何以偿。父爱究竟是什么呢?原来,父爱是付出,父爱是承受,父爱是无语的期盼。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但为时已经晚了。

(写于父亲节)

2009年6月7日星期日

有愁无乡

好婆屋后的小河

我老家在太湖洞庭东山脚下的渡村。好婆的家是一座三进三出的老屋。进正门是前厅,两旁是前厢房;接着是天井,青砖地,有水井,井水清凉;再往里走是客堂,客堂两边是后厢房,客堂中央靠墙有一张古旧八仙桌,两旁各一把太师椅。但好婆老屋留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客堂后面的灶间,因为出灶间门便是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沿石阶往下走,是洗菜洗衣的石板平台。记得小时候站在石板平台上,向小河两头眺望,不远处各有一座拱形石桥,桥上偶有挑担路过的农人。清新,飘逸,宁静,秀丽,多好的水乡风光!那是我记忆中的家乡,那让我时时乡愁绵绵,催我梦寐以归的故乡。

九八年,在海外漂泊十多年之后,终于有机会回国探亲了。回国后第一件事是先给母亲扫墓。母亲的坟地在苏州城外濒临太湖的清明山公墓。扫完墓,应我请求,弟弟开车载我去渡村老家探访。一路行车,过去只够来去车辆交会的狭窄柏油路,如今变成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大道;大道两旁原来沟渠交错的农田不见了,比檐接邻皆是一座座轻工、毛纺厂房。

到了渡村,我们打听表哥表姐的住处,有过路人手指一家小饭店说,那就是!进门一看,果然是表哥,虽已满目沧桑,但模样和说话神态依旧。未及细聊,我便急不可耐地探询好婆的老屋,因为我知道,好婆去世之后,表哥就住那老屋里。表哥瞧我猴急的神态,微笑着用手往地上比划一下说,这儿就是。随即引领我往里走,步入灶间,步入厅堂,步入厢房和天井……古旧、素朴、清爽,一切如昔,只是空间比儿时的记忆小了许多。厅堂里堆满了杂物,好婆的遗照灰蒙蒙地挂在墙上。我问表哥,那屋后的小河呢?“填了,你们开车进来的公路便是”,表哥若无其事的答道。小河没了?好婆屋后的小河填了?表哥的回答象一声晴天霹雳,朝我头上劈了下来。

小河没了,小河填了,在回上海的车上,我仍喃喃不休地低语着。那小河带着我儿时的记忆,一去不复返了。失去了小河,仿佛失去了那乡愁绵绵、梦寐以归的故乡。

步行街上的奇遇

前年回国,在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步行街上陪太太购物。我这人一辈子讨厌逛商店,首先没兴趣,需要的就买,不需要的,看都不愿看一眼。其次没耐心,看中的就买,什么货比三家,讨价还价,在我看来都是虚掷时间,不值!但好不容易回国一次,总得让太太过一下购物瘾。太太也了解我没耐心,于是让我提着买得的物品,坐在街心的石凳上等。

刚坐下石凳,迎面一对老夫妇朝我走来。男的瘸腿,一拐一拐的,女的并不搀扶,径直自顾自向前走。走到我跟前,那女的说,来上海给老头治腿,丢了回家路费,望大兄弟扶持一把。满口东北话,毕竟年轻时俺在东北混过,听着亲切,便增了一分同情心。这时,男的腿瘸得更邪乎了。我顺手掏出两张“毛泽东”,给了那个女的。可是,她接过我的钱,谢都不谢一声,引领着老伴继续往前走了。我站起身来,盯着他们前行的身影。不多久,我便看到那男的竟然不瘸了,开始与女的肩并肩,边走边低头私语起来。很远,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觉得他们在嘲讽我:傻B,老冒,给咱蒙了……肩上似乎掠过一阵凉意。

还没等我回石凳坐下,又有两位年轻MM来到我跟前,问我是不是国外回来的。瞧模样,不算漂亮,但也长得眼顺,鼻梁上都架着一付半遮阳的时髦眼镜。有了前次经验,这回我变小心了。我笑问,你俩打哪儿来啊?听口音不象上海的哦。她们也坦白:安徽蚌埠来的。我接着问,你们要我做些什么呢?她俩来精神了:想跟先生吃顿饭。我断定她们是来勾引我的,就开始“戏弄”起她们来:吃饭当然可以,不过我正等我女朋友呢!她俩忽一楞,马上无可奈何地说道,那给点钱吧。我嘻皮笑脸地打岔:你俩长这么漂亮,还愁缺钱花么?!好象听出了我话中有话,她们马上拉下马脸,用听不懂的安徽土话骂了一句,扭屁股转身走了。这时,我的心情反倒高兴了起来。

重新坐回石凳后,好象小时候看西洋镜似地,望着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这时,一位上海老伯坐到我身旁来。我判断他是上海老伯,因为他的普通话明显带上海口音。他低声问我,您要发票吗?我诧异地反问,要发票干嘛?他也听出了我的上海口音,然后改用上海话说,“哦,侬阿是上海人,用勿着…用勿着咯!”我感到好奇,继续盘问后才知道,许多来上海出差的,花小钱买了假发票,回去可以向公家报大账。嚯,报假账的陈水扁、吴淑珍在大陆也不少哇……这时,太太拎着大包小包兴高采烈地走来了,我似乎还没从眼前的情境中醒悟过来。

这是我熟悉的上海吗?这是我出生和成长的上海吗?我感到陌生了。我周游过世界上许多繁华都市,还不曾有过如此短短十来分钟的“奇遇”。

我的退休计划

近些年来,我一直盘算着自己的退休计划。虽说这儿没有退休年龄限制,身体好,想干可以继续干下去,但我想早点退下来。早点退下来,不是为了享清福,而是想回国“发挥余热”,将自己所学贡献出去。花甲之年,能干些什么呢?想来想去,就是回去当教师。

当老师,我尚在行。出国前,管过中学,教过大学。留洋二十余载,自认通晓中西,兼习文理,笔头口才无碍;出国前还编过两本教育学文集(人民教育版),一本叫做《人的发展》,另一本叫《美育》,对如何办教育,自己有些想法,找个中意的学校,讲学、授课、或管理,应该难不倒我。而且,我也无需酬劳,只图三餐温饱。所以这个念头在儿子出国留学后越来越强烈了。

然而,我的这个痴痴用心,近来却被网上的一则新闻击碎了。据国内网站称,华东政法大学的一位教授被两名听课的学生告发了,说老师的讲课内容违背了什么“精神”和“原则”。但我仔细、反复阅读那位教授的部分讲课内容后,觉得即便按现行国内政治标准来评判,也找不出任何“出格”言论。这就让我莫名惊叹了。改革、开放都三十多年了,那类思想警察和举报告发文化依然存在,更传到了下一代青年人身上。实在令人寒心。

有海归朋友听说我有回国教书的想法,他们的忠告依然是,小心国内复杂的政治人际关系,它不但可以使你一事无成,还会把你吞没在无穷尽的倾轧争斗之中而无法自拔。拉帮结伙,结党营私,口蜜腹剑,冷箭暗枪,似乎在国人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而且难有改善的迹象。

看来我只好却步了。还是留在这儿养老吧!这儿的天,透蓝透蓝;这儿的树,可以自由摇曳;这儿的人,礼貌而友善;在这儿生活,无忧无虑。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还是走得自由自在一点吧。诚然,那也是无奈的选择。“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不知道在这网络日益发达,交通日渐便利的地球村时代,那绵绵的乡愁还会那样揪心牵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