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9日星期六

当“工贼”

05年春夏之交,由于劳资合约谈判破裂,研科电话公司(TELUS)的一万四千多名工会工人罢工了。罢工的工人主要集中在西部卑诗省和阿尔伯特省。他们是各地电话维修站的安装和修理工人,以及电话服务中心的接线员们。由于劳资谈判已经旷日持久,所以公司高层早有准备。当工会宣布罢工之后,公司马上压缩业务,抽调出四千余名非工会的专业和管理人员顶上第一线,还从受罢工影响较轻的东部各省招募有经验的临时工,到西部来接替罢工工人的工作。

我被调派到列治文市的柔文维修站顶班。我的任务和其他被抽调出来的经理们一样,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周七天不休息,带着一名招聘来的临时工,开工程车到居民住宅或企业单位安装和修理电话。我的搭档叫Don。他来自多伦多,是东部贝尔电话公司的退休经理。

第一天中午,我俩开车到2号路和布兰黛尔街交叉口的汽车加油站。加油站的多通道智能电话有故障,我们正鼓捣着检查原因,突然,加油站人声鼎沸,来了十多个罢工工人。他们手持标语牌,大声向我们嚷嚷,要我们“提高阶级觉悟”,站到他们这边来,停止作业。我们不理睬他们继续工作,他们就封锁了加油站的两个出入口,加油的车辆进不来,出不去,乱作一团。这时,加油站老板急了,赶紧对我俩说,得了,别修了。再搞下去,我的生意就没了!我们只好收拾工具,开车离开了。

次日清晨,我开车上班,看到维修站大门口站满了示威的罢工工人。他们不但高呼口号,还对我们破口大骂,说我们是被戴伦(公司总裁)收买的“工贼(scabs)”。继而用他们的车堵住大门,不让我们进出了。后来警察奉法庭之命来疏通现场,但警察来了,这边说说,那边聊聊,拖拖拉拉,显然行动不力,大门照样被工人们堵着。Don告诉我,警察也是有工会的,这工会同情那工会,他们就差相互声援相互支持咯。

因为法庭有裁决,罢工工人不能封锁维修站的出入口。他们便改变了策略,开自己的车,尾随每辆工程车,在路上“围追堵截”。工程车车体大,车身上有公司标志,很容易辨认。罢工工人只要在路上看到了,用手机联络,就可立即招人来围堵。公司打算针缝相对,弃用工程车,改用没标志的小车上门服务,这样工人不易察觉,但法庭不同意。为了不让工人们跟随我们到顾客处,妨碍顾客的生活或生意,我们开车外出,只要发现有工人的车跟随,就掉头冲上高速公路,加大马力朝城外驶去,试图甩掉他们。工人们开自己的车,烧的是自己的汽油钱,所以跟一段路也就作罢了。我们甩掉尾巴后,再到顾客处做事儿。

不久,工会开始补贴罢工工人的油费,我们冲高速公路这一招也就不中用了。于是,我们和工人们又在路上“斗智斗勇”起来。法庭规定,行驶中,工人的车必须与工程车保持三个车位的距离。我们把车开得时快时慢,工人们不好控制车速,一旦靠近工程车,我们立即用照相机拍下来,把照片递交法庭,指控工会违规。有时车到十字路口,我们有意放慢速度,在黄灯转红灯前一霎那冲过路口,尾随的工人们被红灯堵住,看着我们开溜,只能干瞪眼。但他们也把我们“闯红灯”的景头照下来,到法庭说某某经理违章驾驶。如此一来一往,工人们和我们顶班经理们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张了。

每当我们露天作业时,罢工工人们会把我们团团围住,高声叫骂,搞得我们左右不是,十分狼狈。只有到居民家里修电话,工人们仅能在屋外嚷嚷,我们眼不见为净,尚能安心工作。 但有一次,我们到一家住宅登门服务,男主人恰恰是罢工工人。我们一跨进家门,他没让我们立刻检查故障,却对我们开讲起来,上“政治课”了。我们只好“洗耳恭听”,随他的意。他滔滔不绝,正讲到兴头上,他太太回来了,见电话仍不能用,对着丈夫张口便骂:操你妈的,都罢工了,你就不用电话啦?!我们“趁火打劫”,问他还让不让我们把电话修好,他张口结舌,开脚溜走了。

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了。这边厢,劳资双方在政府指派的仲裁员协调下,一轮接一轮地谈判着,那边厢,我们不管烈日当头还是风吹雨淋,没日没夜地干,试图把因罢工而拉下的活都给补回来。列治文市这些年发展很快,建了不少新居民住宅。居民们都等着安上电话,可以搬入新居。他们看到我们起早贪黑地忙着解决他们的困难,很感动。有的想方设法为我们打掩护,使我们工作避受干扰;有的捧出冰镇啤酒给我们解暑;更有的塞给我们钱作小费。虽然我们觉得很疲惫,有时挨骂感到很委屈,但看到居民和顾客们的笑脸,那些疲惫和委屈也就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