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日星期五

一九四九

痖弦的一九四九

最近我看了龙应台的《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书中记载了诗人痖弦的一段遭遇:

一九四八年,痖弦还是河南南阳的一名中学生,十六岁。他和五千个南阳中学生一起,躲着内战的硝烟大撤退。一路步行到湖南,遇上振奋人心的招兵广告「有志气、有血性的青年到台湾去」,他们很懂饥饿少年的心思,还送上一大锅热腾腾的红烧肉。少年痖弦于是满腔热血地加入国军,到了台湾。再回家,已是四十二年之后。此间,父母音讯全无,何时过世,如何过世,全不知情。母亲一起做针线活的朋友辗转传了口信:“我是想我儿子想死的,我儿子回来你告诉他,我是想他想死 的!”六十年后,痖弦向龙应台说起这段往事,眼泪簌簌流个不停。

痖弦现居温哥华。温哥华有很多这样的国民党“老兵”。那年代的国共战争把他们抛向了海峡彼岸,一去便不能复返,宛若天地之隔。半个世纪后,虽然国共和解了,但那揪人心肺的亲情乡谊却如早已褪了色的船票邮票一样,在记忆的沧桑中逝去了。他们选择更遥远的第三地度过余生。

老张的一九四九

老张是我的忘年交,我认识他纯属偶然。那是刚来加拿大的时候,课余我替蓝夫露卫生保健公司当Truck Driver,开车到各家老人院接收替换下来的脏衣裤被褥,洗净后再送回去。西区的老人院我经常去,每次去,与我做交接的都是老张。起初我以为他是香港人,因为他操一口流利广东话。后来熟了才知道我们是上海老乡。老张说,四九年上海“沦陷”前随外国公司迁往香港,六十年代香港闹暴动,人心惶惶,他便带着全家移民到了加拿大。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没回过出生地上海。一次到他家做访,老张兴奋地告诉我,打算明年退休后回去看看,上海的哥哥早去世了,但还有两个侄女在。

第二年,老张退休了,我们仍有联系。我关心他的上海之旅,每次问起他,他总显得那么兴致勃勃。可是有一天,老张太太突然打电话告诉我,老张住院了。我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老张因发现脑部肿瘤动了手术。深夜,我守在病床前安慰他。老张攥着我的手,流着泪喃喃地说,“回不去了,上海回不去了,侄女们都还等着我呢。”

三个月后,老张去世了。他带着遗憾离别了人世——那个漂泊了一生的人世。

我的一九四九

我是在一九四九年出生的。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一是因为头胎,母亲没经验,二是生在兵荒马乱之际,所以先天不足,后天营养不良。听妈妈说,我出生后成天啼哭,不得安宁,可见我从小身体不好。身体不舒服,才会哭闹的。

那时我家住在虹口棚户区,好婆开了家烟纸店,据说曾遭溃退的逃兵抢劫一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长孙的健康平安。于是,好婆默默准备了香烛,到南市的城隍庙烧香磕头去了。因此,我是在好婆的关爱和城隍老爷的保佑下长大的。好婆一直视我为“心肝”,不愿我离她半步。

但我还是离开了。我第一次离开家门是在“文革”。不只我,全国上千万在学青年都得离开家门,离开学校,到“广阔天地”去接受“再教育”。后人常会问,你们那时到底是自愿的还是强迫的?这问题不好回答,因为它不是一道选择题,用非此即彼的答案能够说清楚的。我想,模糊的回答可以是:既是“自愿”的,也是“强迫”的,因为那个年代,自愿与强迫几乎是同义词。准确的回答应该是:那至少不是自由的。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的话,恐怕没有什么人愿意不上学去做苦力,不留城而上山下乡的。要不当“文革”结束允许知青返城时,为什么很少有人选择继续留在农村,不跑回城市的呢?

我第二次离开家门,准确讲,离开国门,是在不惑之年。那次离家完全是自己的选择。当时有没有挣扎?也有。结束十年农村生活后,差不多又花了十年,立了业成了家,孩子尚小,父母垂老,但受出国潮的裹挟,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也为了自己学业发展和孩子的未来,毅然跨出了国门。出国后才知道那也不是一条平坦的路。在学业最紧张的时刻,母亲病重过世了,我竟没能赶回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这么多年来,母亲去世前在国际长途中的叮嘱经常在耳边回响:“不要回来,别把学业耽误了……”这时我总会涕留满面。

痖弦,老张和我都是游子。不同时代,不同原因,我们走了相同的路:背井离乡浪迹天涯。

所有的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大多因为形势所“迫”。那形势可以是政治的(如痖弦),可以是经济的(如老张),也可以是文化教育的(如吾等之辈)。个人拗不过形势,在大形势的逼迫,驱使甚而诱惑之下无可奈何,不由自主,只得顺势而为。但由此而生的生离死别,离情别绪,便发生在一个码头,一个车站,或一个机场——上了船,上了车,或上了飞机,便是一段难以抚平的历史。

历史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仍然是不堪承受的重负,因为我们的历史从来就是形势支配人,而不是人左右形势的历史。什么时候人不再受形势支配,人能够驾驭形势了,历史才会真正治愈自身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