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土皇帝》的回忆中,斗胆“骂”了李江。
第一,“骂”他专制独裁,搞一言堂。在班子里,他不把指导员老于放在眼里,轻放待慢,最后借“生活作风问题”把他“撵”走,自己坐正。这从道义上讲都不地道,何况那点“作风问题”,即便有,与今日的贪官污吏比,还不是秃子头上拔毛,没事找事?
第二,“骂”他阶级观念太强。机车保养间失火后,他强力主判当班驾驶员熊昌泗“反革命纵火”罪,致他投入大牢十年之久,若不是妻子小骆不弃不离,那个家如今可能不存在了。熊被关后,曾写过许多申诉信,表白无辜并诉说遭看守毒打的实情。那个年代不讲人道,再多申诉信都白搭,只会石沉大海的。
第三,我“骂”他用兵无度,不讲科学。搞生产不是带兵打仗。一味拼蛮劲使蛮力,只会劳民伤财,得不偿失。昔日有民谣云“九连酒,十连蜜,七连农工卖苦力”,形象描绘了李江的用兵之道。有一年,秋高气爽,收大豆完全可用收割机,但李江响应“号召”,发扬“小镰刀精神”,要大家下地弯腰割豆。五千亩地那,骑垄把趟,一刀一刀地割下来。其实,小镰刀打掉的豆夹是否一定比用收割机的少,大可存疑。那年代不崇尚科学,即使胡技术员搞抽样调查算出个数字,又顶个屁用!
“ 骂”完之后,遂又仔细想了想,莫重犯李江主观武断,轻率举判的毛病。想过之后觉得,固然我“骂”李江的那些个东西,都是事实,但起因则当心平气和,历史地和客观地进行分析的。我认为,造成那些问题的主因仍在于当时的大环境,大形势。天下皆左,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谁敢开顶风船,逆向行驶?何况李江也是吃五谷杂粮的人,不可能有先知先觉的本事。其次,也与他的出身经历有关,贫困与战争造就了他无知无畏,铁血心肠,刚愎自用的个性,那种个性施之于己则无大害,顶多伤了肝气,若施之于人,危害可就大了。
我与李江素无私交。在北大荒那些年里,从未踏进过他的家门,甚至连一次面对面认真交谈的回忆都没有。76年他与时任连长闹矛盾,败走麦城,我接的班,可他离得早,我们也未照面。然而,十年岁月,留给自己印象最深的人,却非李江莫属。
记得刚到猪舍养猪时,一天在一号地下面的草甸子上放牧,猪仔们在四处寻食玩闹,我趁机找了个草墩坐下来,捧起带着的书看了起来。可能看书入了神,没注意周围情景,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别把猪放跑了!”声调不高,却如闷雷,吓得我一跳,抬头一望,原来是连长李江,头不回,大步流星地从我身旁迈过。大概他下地回连,抄近道穿越草甸才撞见了我。
回猪舍后,我把这事儿对班长老郭讲了。老郭的回答挺有趣:“李队长就那样,别在意。以后看书回来看就是了……” 那分明是我的错,有什么可“在意”的呢?再说干工作三心两意总不对吧。自那以后,我再没做过一心二用的事,干什么都老老实实,聚精会神,一丝不苟。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年纪轻,刚出校门踏上社会,不懂工作态度,缺乏自律精神,连长给自己上了第一课,那个“教训”伴随了我一生。
论年纪,李江应该是我父亲那辈的人了。对他那样的老转业官兵,我一向持敬重仰慕的态度。不过,由于李江平时不苟言笑,不好接近,我除了感觉上有点隔膜外,更多的则是“敬”而远之,“冷”眼旁观。可慢慢看多了,才发现,李江左归左,凶归凶,不留情面归不留情面,但他身上却存有一些做领导干部(不管哪个朝代,不管哪种社会)的不可或缺和难能可贵的品质。
第一,他不贪。那年代说实际,一贫如洗,没啥可贪的。转业时李江享中尉级,合地方工资76元,58年那忽儿是“高”薪,要不如何娶得广东高脚女人?但到70年代,他的工资没上调,我们知青下乡就拿32 元,他的虽是我们的一倍多,可他有6个娃崽需扶养,我们则单身光棍,我相信李江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那时候干部实行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李江主管生产,翻地,播种,夏锄和秋收,农忙时都得跟班作业或下地督战,别人一身汗,他也一身土,干部战士没两样。可特别引起我注意的,却是他头上戴的那顶肮脏至极的便帽。日晒雨淋靠它遮阳避雨,流汗沾土用它擦脸掸尘,甚至连擤鼻涕抹鼻子也会用上它,所以那顶便帽蓝里透黑,黑里发亮,颜色几乎都辨不明了。那种艰苦朴素、忘我工作和不计酬劳的精神,不知道现在的农场领导还有没有?
第二,他不占。屯子里的家属房一律四户一幢,大小划一,格式雷同。居中的两间住小户,把头的两间给人口多的大户,因为把头的两户,一,可在房山头建个小仓房,二,用来种菜的园子可略向外扩张些,人口多嘛,多点地也在理。李江的家在第一排的尽东头,靠小树林,屋内也是一个睡房一铺炕,一个外屋地兼灶房。他家六个娃儿,横竖都睡在那一铺炕上,从没听说过连领导的住房可改善一下。偶尔经过他家门口,看到屋前屋后忙活的,都是他的高脚女人。他没时间,一心扑在工作上了。我在连队前后五年多,多数时间在后勤工作,所以逢年过节杀猪卖肉,秋收后分葵花籽、土麦子等,一般都在场。他家来买肉、取所分东西的,一般都是他老婆。他老婆广东口音,利落爽快,从不挑肥拣瘦,拿起东西就走,一点儿都不罗嗦的,不知道现在农场领导的太太夫人们是否也那样?
第三,他不色。76年兵团杀了两个团长。那两个团长调戏、奸污女知青几十人,惊动了中央。戴领章帽徽的都那么干,这还得了?中央特批,杀一儆百。我们农场也判了两个。一个是21连的李连长,58年转业军官,与李江资历相仿。听说逮捕他的那个晚上,他在礼堂看电影,左拥右抱的还是两位求他帮忙返城的女知青。另一位是开荒连的倪连长,据说抗美援朝时打掉了一个睾丸。但他依然风流,肆意玩弄女知青多人,实在令人发指。与他们相比,李江可谓正人君子,不近女色,作风谨严。在批判两个犯罪连长的会议上,我听过李江的发言,那真是凛然正气,字字句句透露出他对罪恶的不屑和对知青的关爱。前车之辙,后车之鉴,不知道现在的农场领导能否保持那种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的作风?
写到这里松了口气,觉得把李江写完整了,但仍不知道这样写,他满不满意。这必竟是我个人的看法,一面之词,如果李江健在的话,诚请他老人家不吝指正,并衷心祝愿他晚年幸福。倘若不在同一个世界了,这篇拙作权当我对他的追忆吧。
孰好孰坏,孰是孰非,对于他,可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历史毕竟都是从过去走过来的,对于我,他仍然是一个影响了我一生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