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到北大荒比我早三个月。他原是飞行员预备学校——上海雷锋中学的学生。“文革”中学校解散了,他与一批同学去了兴凯湖边的密山农场,即后来的4师41团。我到北兴农场后才知道,我们农场过去是密山农场的一个分场,两个农场仅一山之隔。秋收后,趁天还没下雪,我与一起下乡的四位同学利用一个周末,徒步翻越七里嘎山,然后搭车到了弟弟的连队。我们在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返回农场了。
一年后,弟弟去了乌苏里江、松花江和黑龙江交汇的三江平原垦荒。那里说是平原,其实是湿地和沼泽。弟弟来信说,他跟着连长去接新到的知青,得穿上筒靴把他们一个个背到爬犁上,然后用拖拉机拉到连队驻地。陷脚,没道,跑不动车,因此农场是从无到有建起来的。74年弟弟被“推荐”进齐齐哈尔第一重型机械厂当煅工,比我离开农场早四年。78年我考进大学返城时,顺道在哈尔滨转车去富拉尔基探望弟弟。我没什么东西送他,就把下乡时妈妈用外公传下来的毛皮改制成的皮袄留给了弟弟。其实那皮袄还是破的,曾在火炕上烤糊了一个窟窿,未必能御寒,留给他,也算是我做哥哥的一片心意吧。弟弟在富拉尔基工作了近三十年,等女儿大学毕业有了工作后,才退休回到故乡,比我足足晚了二十多年。
如此曲折离合的故事在我们这一代人中举不胜举。记得北京知青李莉的妹妹也在北安那边的农场务农,有一年来我们农场探望姐姐,住了个把礼拜。李莉在北大荒成的家,生了女儿。那时我不敢有结婚成家的念头,却十分渴望家庭的温暖,便常去她家“蹭”饭。知青大批返城时,因为李莉丈夫小缪是上海知青,他们办了假离婚证书。李莉带着女儿回北京,然后找北迁的知青“换”户口,才到上海与丈夫团圆。我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有一天在校园里突然遇见李莉,原来她在学校的后勤服务公司当打字员。以后公司倒闭,李莉又去浙江驻沪办事处工作,业余时间帮着小缪办服装厂。现在她和丈夫都已退休,女儿则去澳大利亚留学,留在那儿工作了。
那个年代还有许许多多哥俩、姐俩、兄妹和姐弟一块儿下乡的,有的更同在一个连队里。68年下乡的北京知青文森和连森是哥俩,可哥俩的长相差别很大:文森高个、魁梧、英俊,连森矮胖、敦厚、朴实。个性也不同:文森阳光、明朗、热忱,连森内向、沉着、斯文。文森在连里当瓦匠。一个屯里哪少得了瓦工?年年要盖房,盖房时灌地基,脱坯,烧砖,垒墙,都是瓦匠的活。寒冬来临前,各家各户、知青宿舍都需要盘炕,通烟道,那也是瓦匠的活。因此,瓦匠一年四季都很忙,加上文森为人热情,乐于助人,东家请,西家邀,他招之即去,从不推诿。连森是炊事班长。在烟雾缭绕的锅台旁,透过那被蒸汽蒙蔽的眼镜片,你就能看到他专注工作的神情;在冰霜复盖的井台上,默默无语、躬背弯腰奋力打水的,也准是连森。可是,从这一对在连里被公认为“劳动模范”的兄弟俩身上,你很难发见他们内心的隐痛:在他俩下乡的同时,父母也被当作“专政对象”赶出了北京。今天的青年人恐怕更难想象,教育出如此优秀后代的父母,祖国首都竟然不让安身立命!
晓音和三三是姐俩。她们的父亲原任上海造船厂厂长兼党委书记,行政11级的高级干部。母亲是市妇联的部长。“文革”中父母都被当作“走资派”关进了牛棚,强迫劳动改造。姊妹两人一起写了血书“争取”到北大荒,一个在马厩清圈,一个在猪号养猪。从家境优越的千金到从事社会底层的劳役,不管出于“自愿”还是“无奈”,都是因为“巨人挥手”的革命驱使或“脱胎换骨”的政治教唆,也是由于青年人自身的天真无知和狂热盲从。有人至今还在赞美这种“知青精神”,我不懂这样的“精神”,到底是文明的沉沦还是提升,是社会的倒退还是前进,是历史的反动还是进步?八年后,晓音和三三一同“转插”回到了安徽老家,由于有亲戚照顾,境况稍为好转。“文革”结束后,当别的干部子女因为父母翻身得道而重叨荣耀的时候,她们却仍在为解决如何“回家”的问题转辗颠沛。三三先去河北涿县油田,后来因为结婚才回上海,婚后一家人棲居在与邻居板壁相隔的斗室里。晓音则从安徽调到浙江舟山沿海的军工厂工作,以后为了照顾年迈双亲才得以进上海船厂就职,做的仍然是普通职员的办公室工作。
我在武装连的时候,曾有个连副叫胡捷,也是个干部子弟。父亲是原哈尔滨师范学院的领导,死于“文革”期间。七五年秋我调回七连时,业已返城上学的胡捷送妹妹胡达跃下乡。他把达跃和一同下乡的胡忆汛(团宣传队胡宗奇的妹妹)带到我跟前,托付我关照。忆汛面腆,达跃爽朗,都讨人喜欢。哈尔滨姑娘嘴甜,从此管我叫“王哥”,以后熟了还会“没大没小”地与我打闹。在我眼里,她们天真烂漫,少不更事,象小了我一辈似的。前不久看到朋友电邮传来忆汛的照片,她做了上海媳妇。我打去电话,称赞她依然年轻漂亮,她说都年过半百啦。这让我唏嘘啧舌。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岁月的流逝,真教人感叹。我也与达跃通了电话,电话中打趣地问她:是不是还象年轻时那么胖啊?她在电话那头一再“认真”地向我辩白:“不介,现在瘦多了,可漂亮了!”我忍不住畅怀大笑,一张热情奔放、活泼可爱的脸蛋顿时浮现在眼前。
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了,讲不完。在我熟悉的知青中,恩渊和恩洁是兄妹,静娴和军虎是姐弟,洁华和君华是姐妹,国平和国建是哥俩……我就不一一叙述了,留给他们自个儿说去吧。我写这篇短文,只是为了缅怀那曾经离家远行、患难与共的不幸和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