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8日星期二

“摘帽右派”陆先生

我这个年纪的人,对“反右”没什么印象,因为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刚上小学,少不更事。不过,“反右”那年曾去过父亲工作的机关大楼,所以依稀记得跨进大门后的大厅里,一张张白纸黑字的大字报悬吊在穿越半空的一条条绳索上,楼梯一侧的高墙上也刷满了标语口号。当时的感觉是,整个气氛就象自己学校附近的道观,给死人做道场时扬幡挂榜,头顶悬绕,只是缺了鼓号和诵经,因而显得更加压抑和肃穆。

老实讲,新鲜出炉的“右派分子”,我真没见过,见到的只是后来“摘了帽”的,而且还是若干年之后的事了。

一九六二年我考进中学后,不知从哪里听说,管学校阅览室的老师是“摘帽右派”,姓陆,长相有点象韩国人(仅是现在回忆,当时鲜见外国人,更别说韩国人)。他个头不高,短腿,国字脸,扁嘴,看书写字时已开始用老花眼镜了。念中学的时候我们学生都管老师叫“先生”,因此我们也尊称他陆先生。陆先生是解放前西南联大毕业的。那当然很早,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都还没出生呢。我们虽然知道陆先生是“摘帽右派”,但并不“歧视”,可能那时我们“狼奶”喝得不多,不怎么懂“右派”的“可恶”之处,所以做不出“另眼相待”的行为来。

学校的阅览室不大,师生共用,不过学生用得不多,也许是课业负担重吧,很少有去阅览室翻阅报刊杂志的。但我经常去,原因是我喜欢看地理杂志。中外各地的名山大川,美景奇观,都是我学习之余消遣的爱好。阅览室去多了,渐渐引起陆先生的注意。起初,每当我走进阅览室,他只是向我行注目礼。稍后,他微笑着走到我跟前,指引新到的期刊。再后,还会介绍一些夹了书签或做了标记的图片文章让我看。

现在回想起来,中学时代在陆先生引导下培养起来的那个“游山玩水”的兴趣,确实影响了我一辈子。年轻时我就喜欢轻装简履,到处漫游。脚踩青山绿水,放眼碧波云海,羡慕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文革”中下了乡,每次探亲回家,我不象别的知青那样,扛起大包小包土特产猴急忙慌地往家赶,而是背起个小书包,顺铁道线“走码头”,到一站,玩一处,等东西南北逛了一圈之后,才回家见父母。出国后,旅行更方便了。每年休假,我都会选择各国名胜古迹作休假地,把旅游看成是劳逸结合、增长见识,享受人生的一大乐趣。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陆先生曾经教过我们地理课。他口才不怎么好,讲课不动听,又喜欢板书,所以我们上课时得忙着记笔记;下课后他还会留下满黑板作业,让我们抄下来。说实在的,那个年代的学生重视数理化,轻视文史地,把前者看成大三门,后者是小三门,常常在小三门的课上,偷着做大三门的习题。这下不行了,非但不能“偷工减料”,还要“加班加点”,大家当然不满意,有冲动的同学就跑去教务处把教务主任叫来了。陆先生忙不迭地向我们点头哈腰“致谦”,还把黑板上的作业全都抹掉了。当时我呆坐在课椅上,停住了正抄写着的手,对陆先生顿生“怜悯”之心,暗暗责备告状同学的不是:那多让人下不了台啊!必竟是老师耶。

念高中后,我很少去阅览室了,偶尔在校园里看到陆先生的时候,是他从食堂打水打饭后匆匆走回教工宿舍的身影。自被打成“右派”后,陆先生离了婚,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以校为家,切断了与子女亲情的联系。同学中也有因父母一方被打成“右派”而拆散家庭的,但“摘帽”后为子女着想又重新复合。我不知道陆先生和他的家庭是否如此,但在我离开学校下乡之前,记忆中他一直住在学校里,不曾离开过。

其实,他是不可能离开学校的。“文革”一开始,陆先生和另一位教化学的“摘帽右派”娄先生被关进牛棚,还剃了阴阳头。娄先生是一位女教师,仍存“廉耻”之心,只要不在批斗会上,总戴着帽子,以避其“丑”。陆先生则全然不顾,头顶羞辱,淡漠的眼神里读不出一丝一毫悲喜哀乐的表情来。有一天,我经过教学大楼的拐脚处准备上楼,突然看到陆先生在清扫那里的垃圾,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陆先生好!”他先一楞,警觉地朝我瞥了一眼,随即点头哈腰地应声道:“好…好…”,拣起垃圾袋,转身扫地去了。

这么多年来,只要我回忆起中学的那段生活,总忘不了陆先生其人其事。虽然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多。比如他究竟怎么被打成“右派”的,又如 “文革”后境遇如何,冤案平反了吗?家庭团圆了吗?我都一概不知,甚而没了“知”的愿望。亡羊补牢,何足为训?对陆先生和数百万无辜受难的人来说,失去的便永远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想知道的却是,我们的社会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对不住那些诚挚善良的人们?

最近我在互联网上试图寻找有关陆先生的片言只语,没什么收获,找到的仅仅是他在红十字会遗体捐赠网页上留下的记录:1999年登记,2003年捐献。血色映红的网页上,看不到鲜花,看不到墓碑。我知道,陆先生已经一无保留地离别了人世,离别了这个曾经有愧于他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