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是工农兵学员,而且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都是郊县农村推荐上来的。“文革”结束后,时代变了,到底还是城市比农村强,农村学生都开始学讲上海话了,尽管学不像,“阿乡”口音老去不掉,还是以会讲上海话为荣。可柳红不,不用学,一口“刮拉松脆”上海话。但她很少讲上海话,更多讲普通话,偶尔露两句上海话,只是为了表示自己不是“阿乡”。柳红怎么会是“阿乡”呢?人长得那样细皮嫩肉,身材又窈窕,一看就知道农民老妈生不出来。用不着打听,同学中自有人传话来,说柳红是“革干”子女,乃父系某郊县革委会“三结合”的老干部,而她正是从那个县“推荐”上来的。柳红天生丽质,不怎么打扮,经常穿一条宽肥的海军蓝军裤,背一个军队用的黄挎包。那打扮,咱懂,那年头军装是啥玩艺儿?是身份象征那!一般家庭哪能搞来什么军装伍的,瞧柳红班里的农家女,哪个有穿蓝军裤,挎黄包包的?
柳红很活跃。系里的联欢会,她总在台上。其实,她没多少艺术才能,说唱歌吧,音域窄,且有点五音不整;论跳舞吧,喜欢评说,却从未见她展露舞姿。尽管没什么艺术特长,但柳红参加了校文工团、校话剧团,并且是核心人物,各系的俊男俏女们没有不知道柳红的。那时从工厂农村考上来的多是大龄未婚男青年,看到这么一位出身门庭高,人又长得漂亮的俏姑娘,能不趋之若鹜?
柳红开始谈恋爱了,对象据说是数学系的研究生,“卖相”不差。本来嘛,郎才女貌,男的模样好坏并不重要,可柳红不,她讲究有才还得有貌。那是自然的,凭柳红的自身条件,挑挑拣拣的余地不大得很。果不其然,没多久,我们看到经常陪伴柳红身旁的,不再是那位数学系的白面书生,而是一个高个、英俊、风流倜傥的中文系“帅哥”了。听说那帅哥是个少女杀手,外表“谦恭”,谈吐“典雅”,杂志上还发表过几篇小说,所以周末常有粉丝到他宿舍过夜,而且宿夜的粉丝还不专一,经常替换。我们纳闷,如此寻花问柳之人,柳红也要?要。他粉丝多,不是他的错哇,他能甩下粉丝,跟上我,不证明我更出色吗?也许柳红是这样判断的。
柳红的判断从来是精准的。毕业时,她如愿留校了,全班只留了她一个。留校是份荣耀,不过对她来讲,专业尚欠理想,是小学教材教法。专业名称打头是个“小”字,有点“俗”,讲出去多不好听?加上她不务正业,仍然热衷抛头露面跑文工团,屁股坐不住,沉不下心来搞研究,教研室的老师们慢慢都不满意了,向系里提出给她换工作。换什么工作呢?其时,我刚好接管系务,新生缺辅导员,就把她调去当八四届学生辅导员了。
柳红适合当辅导员,因为她能和学生打成一片,学生们也喜欢她。我觉得自己眼光不错,知人善任,只是有一点不太满意,那就是柳红在学生中拼命发展党员。我对她讲,学生第一要务是学习,学好了知识,参加工作后,有了社会经验,再谈入党不迟。我还搬出毛泽东劝儿子不要急于入党,先搞好学习的故事加以佐证,才说服了她和别的辅导员。后来我考虑,辅导员们空谈政治不搞业务不行,设法帮她们一一落实了专业,参加教研室活动。这样,柳红被分配到教育管理教研室。
柳红对教育管理感兴趣。时髦呀,什么事加上个“管理学”的名称,多炫目!柳红干得挺起劲。这时,适逢加拿大布伦顿大学有一位华裔林教授来访,教研室觉得柳红“头仔活络”,便把林教授的业余活动交由她安排。于是柳红大显身手,今天外出参观,明天请客吃饭,后天赠送字画,把林教授支应得晕头转向,不亦乐乎,直赞柳红“活动能力”强。林教授回国后给她寄来担保去布伦顿大学留学的文件,同室的教师们看了,个个呆若木鸡。
柳红开始在布伦顿大学读研究生了。林教授当然期望很高,希望她学成回国,可以建立起中加学术交流的桥梁。可柳红怎么也念不进去,还是老毛病,屁股坐不住。国内教研室主任去那里作学术访问,让她当翻译。柳红大出洋相,把副教授给译成“Vice Professor”了。柳红自知混不下去,卷起铺盖离开布伦顿,到冰天雪地的爱德蒙顿谋生去了。那儿是石油产地,移民少,机会多,兴许还有活路。
柳红在爱德蒙顿支了家,进当地银行找了份工,把先生和儿子也办来了,一家人靠她的工资收入过日子。她那位公子哥儿的丈夫怎吃得了苦?打工的活干不了,英语又学不进去,等到移民纸到手,转身回国做移民生意,招摇撞骗赚别人的血汗钱去了。这期间,柳红一人带着孩子苦打苦熬,买了房,扎住了营盘,总算把脚跟站稳了。
柳红好不容易把家稳住,健康却出问题了。她本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工作一累,会突然晕倒。现在又乙肝缠身,肾脏还长了瘤,回国让中西医都瞧了,无济于事。柳红很悲观。有一天,她打来电话,说她和全家都已受洗,皈依上帝了。听到这消息我并不诧异,只是觉得柳红真的累了,而且是一种非常孤独的累,一种失却依托的累。要不,凭她的个性,从来把世界看成可以任由翻云覆雨、合纵连横的人,怎会轻易抛弃俗尘,企求超自然援助呢?不过,我还是不相信柳红真会信教,因为只要她尚存一口气,她的心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的。
柳红丈夫继续拈花弄草。柳红一再规劝,他仍不浪子回头。直到有一天,柳红发现年愈半百的丈夫居然在国内与芳龄二八的姑娘暗渡鱼水之欢,忍无可忍,终于把婚离了。离了婚的柳红反倒心境宽了,人轻松了许多,对未来似乎又燃起了新希望。我说些什么好呢?都已年近黄昏了,来日无多,但愿她晚年生活平安,不再颠沛。
柳红的一生走得好辛苦。人生的路有时回头去看,才看得清楚。予取予求是一生,清雅淡泊也是一生;怨天尤人是一生,反求诸己还是一生。人生的路就这么摆着,看你选哪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