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春秋两季,恢复高考后首两届学生先后入学后,大学的landscape(面貌)完全改变了。原来啸张的革命气焰,烟消云散了,“拿起笔作刀枪”、“口诛笔伐”的局面,不复存在了。校园恢复了平静。图书馆,教学大楼和学生宿舍里,夜夜灯火通明,鸦雀无声。同学们埋首在书海里,如饥似渴吮吸着知识的营养;老师们压下了心头屈辱,抖擞起精神,争先恐后回到了久违的课堂。
七七年举办“文革”后首届高考的时候,校长刘佛年担任市高校招生委员会主任。当其他大学偏向于招收应届中学毕业生时,他把那些从农村、工厂上来的优秀考生尽数囊刮进来。七八届也同样以“老三届”考生为主,所以,当时校园里大龄同学占了绝大多数。
我们系招收的两个专业60名同学中,应届考上的只有六人,其余都在三十岁上下。许多还是“文革”前的老高中毕业生,因为那个“史无前例”的现代“焚书坑儒”运动,无奈失学,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十余年之久,才得以重新回炉,当上了“老”大学生。
教育专业里年龄最大的吕天光是从浙江农村考上来的,进大学的时候,他儿子快考大学了。心理专业的张玉霖、沈海康和陈家麟等都是“文革”前的老高三,过了而立之年,方圆了昔日大学梦。而邬庆祥、赖先朴和赵贞祥等入学前早已在中学执教多年了,高富贵和鲍树铭还是农村中学的校长。本人也是在北大荒中学教务主任的岗位上考上大学的。入学时我二十九岁,可在班里以年龄大小排座次的话,只能排在二十位以外。
当时,学校里“新闻人物”真多,最著名的是数学系的“小木匠”,各大报都刊登了他的事迹。郑伟安“文革”中在街道当木工。别人闹革命,他刻苦自修数学,恢复高考后,直接被数学家曹锡华教授招收为研究生,然后保送法国深造,取得了博士学位,现在美国当教授。经济系也有两位才子。一位叫陈琦伟,上学期间写了本《国际竞争论》,获首届孙治方经济学优秀著作奖。现在他一边在交大管理学院当教授博导,一边做被称为“文科教授的成功实验室”的亚商集团董事长,从事投资和证券咨询,可谓“名利”双收了。另一位叫张志超,当年撰写一册《汇率论》,开创了国内人民币汇率研究的先河。以后他在牛津大学拿了博士学位,留在英国当教授了。
中文系则来了一批作家学生,进校时都已是中国作协的会员,在社会上颇享声誉了。这些学生都曾是下乡知青,跌宕起伏的生活遭遇,为他们积累了写作题材。其中写小说的孙禺,学而优则仕,大学毕业后当了杂志社长,继而出版局长。可是当了官之后,再没看到他写出什么作品了。赵丽宏是个散文作家。他没跑去做官,仅在政协当花瓶,没忘情写作,毕业后仍有诗集、散文集出版。王小鹰是诗人芦芒的女儿。我心目中芦芒最好的作品是那首歌词《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配上乐,相当悠扬动听。在我眼里,王小鹰也是那种小家碧玉型的作家,据说她还擅长丹青,十分难得。我记不清读过王小鹰的什么作品了,但对陈祖芬写她与丈夫闯荡美利坚的报告文学,尚记忆犹新。在我看来,这一代“知青”作家有很大局限性,思想鲜有突破,艺术难见创新。他们至今没有、今后也不太可能写出与他们经历相称的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作品来。是他们的教育和成长背境所致?我是同时代人,反省自己,不容易!直到不久前读了余华的小说《兄弟》后,印证了自己的看法。余华、苏童那一代人,“文革”爆发时不过是六、七岁的小孩,可在他们眼里录下的,竟是那样鞭辟入里、铭心刻骨的深沉。
也许受别的系名人才子效应的影响吧,我们系里也开始培养“尖子”了。系领导在征求任课老师们意见的基础上,挑选了七个同学组成小班,请“名师”指导,课外“加点加餐”,读原著,写论文,出成果。可是七搞八搞,没见多大“成效”。说实际的,当时大家的心思并不在出名出成果上,手上成天捧着的,眼里看着的,口中念叨的,都是外文,一心一意想出国呀!毕业时,果不其然,教育部拨给了系里不少出国留学生名额。多好的机会,可系里想着的,却不是送学生出国深造,而是尽量留住人才。因此,小班七人中只送了张小平一人去美国留学,马荣根和我直接留校,其他的都被压下来留在本系读研究生了。
留人难留心那!几年后,小班同学中,除吴志宏在加拿大留学两年和美国进修一年后,仍回系里任教外,其余的都远走高飞了。高德建去了澳洲,沈力军和李乐天读完硕士后自费赴美,攻读博士学位。马荣根则去了德国,我来到加拿大。
在异国他乡,二十多年来我们中多数人改了行。有的当了会计,有的做医学或生化方面的统计研究,有的在高科技领域里驰骋。我们既没能出人头地,也没有发财致富,但在天涯海角,在自由天空下,在平凡岗位上,心安理得、平和自在地生活和工作着,为他人,为家庭,也为了自己的幸福,奋斗不息。艰苦的时候,我们不曾气馁;挑战面前,我们没有退缩。在即将退出舞台的时候,回顾过往的风风雨雨,同样存一片感恩之心。
假如没有那次回炉,假如仍在工厂农村,假如返城当了民工,假如早已中年下岗,假如……生命轨迹是如此不确定,人生旅途充满了偶然。偶然和不确定,铸就了我们这一代人独特的人格特质:吃得起苦,受得了委屈,经得起考验。忆昔抚今,吾等老之将至,既安居乐业,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