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社会叫做官,“新”社会叫当干部。字面上不同,实际一回事儿。“新”社会之所以忌讳做官二字,无非强调“新”社会当干部是做“公仆”,不能高高在上,不能像“旧”社会的官那样贪赃枉法。其实,“新”“旧”社会无论做官还是当干部,都有公仆,也有贪官。若用统计概率算一下,我估计差得不会太多。
这辈子最早见识做官或当干部的,是在下乡之后。
一天,我头晕发烧,躺在可容十多人排排睡的大炕上,正环视着空荡荡的大屋发呆。这时,指导员老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走进来,笑容可掬地问候我病情。我虽然口舌无味,一点不觉得面片汤好喝,但一份感激之心油然而生。要是在家病了,妈妈一定陪伴身旁端水喂药,现在指导员代替了妈妈,这在革命小说中常看到的情境,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了。以后,轮到自己当干部的时候,也东施效颦地照样学做过。不过心态可能有点不同。老于也许从本地老职工身分出发,关心远离家门的知青,而我则更多因为同是游子,感同身受,所以惺惺相惜。
如今在海外工作快二十年了,也有过头痛脑热。有病就休息呗,没见过公司领导因为我是少数族裔而来家探望过。病好了,改日上班,上司顶多问一句“好些了吗?”表示关心。要是自己的下属病了,我也不会登门拜访(登门还得人家愿意),顶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而已。如果他带病坚持上班,我一定会把他撵回去。这当然是一则关心他身体健康,二则不要传染了别人。这资本主义社会不提倡“革命加拼命”,有病休假,工资照发,何乐而不为呢?勿庸说本人病了,即使家人有病,按公司规定,职工也可请“病”假,薪水一文不短,够仁慈的吧?!公司总裁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大家讲,健康第一,家庭第二,工作摆在第三位。可见,海外做官比较容易,干群关系单纯,单位政策明确且人道,照着办就行,无需病号饭、登门家访之类的花花肠子。
当然话说回来。老于是个体贴下属的干部不假,连里的人恐怕也不会否认。不过在领导班子里,老于则像个小媳妇,说话不算话,因为二把手连长李江不“尿”他。凡事定夺的,不是老于,倒是李江。那李江不是太霸道了吗?不尽然。问题出在哪儿呢?出在体制上。国内体制,大到政府,小到生产队,都是政企合一,甚至可以说是党企合一。行政干部上面,都有个党务干部,美其名曰“党领导下的行政首长负责制”。顾名思义,领导的不负责任,负责的却不能领导。这种体制,稀奇百怪,天下无双。加拿大现有三大政党,若哪个政党上台,都要在企业里摊派一个CPO(Chief Party Officer 党代表)的话,那企业就不要搞生产了。
下乡时,我在武装连也当过类似的党代表,但我懒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连长唐包勤快,有事就找我商量,所以两人相安无事,我调走时,唐包还极力劝我不要走。李江和老于则搞不拢,闹翻了,闹得老于落马,李江升一把手。李江当指导员后,又与连副升连长的武方兰不合,接着闹,结果是李江败走麦城。这种情况在西方不容易看到,首先没那种体制,其次工作上即便有矛盾,通过摆事实讲道理,可以达成一致,没必要那么恶搞恶斗的。我在西恩大地也做过七品芝麻官。有一次,作为技术主管的我与项目主任“干”上了,起因是他不同意我的技术设计方案。那老兄,资历比我深,还有点自以为是。但他知识陈旧,读不懂我的设计方案,又不事先向我“讨教”,却向部门总经理告了状。我一时感到恼火,碰头会上的谈话口气便不那么客气了。可待我条分缕析地讲完方案后,项目主任自知理亏,立即向我道歉,表示按我的方案做。我也立马“刹车”,摁下“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怒火,主动承担了沟通不足的责任。此后,我俩合作的项目进展顺利,彼此间的了解和尊重也随之加深了。
到了国外之后,我才明白,国内当干部不容易,累得多。在乡下时,男女老少一个屯子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毫无隐私可言。当干部的,吃喝拉撒睡,什么事都得管。上窜下跳两条腿,是非好坏一张嘴。说不清的道理,断不完的官司。回城工作后,不再住一个屯子了,文明程度也高了,但分房、评职称等麻烦事,依然十分挠头。虽说办那些事儿都有条条杠杠,但那管什么用啊?上面递条子的,下面走后门的,歪门邪道,无奇不有。当干部的,能不头疼吗?那时,我管大学一个系,几年下来业务荒废不说,还累得筋疲力尽,肝肿一指,觉得十分不值。而在海外做官,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井水不犯河水。工作与家事绝对掺和不到一起,分得一清二楚。职工买不买房,买什么房,与单位何干?提职长工资,年底分红,也很分明。是工会成员的,工会出面争。劳资谈不拢,就闹罢工。罢工是合法的,即便要求不合理,资方、政府也不能以“破坏安定团结”为由,把工会取缔喽。不是工会的,也无需胆怯,凭业绩争取。实在争不上的话,“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大不了拍屁股走人----炒老板鱿鱼。当老板的,觉得你真有能耐,决不敢亏待你。
其实,国内当干部最棘手的,还是错综复杂的上下级关系。中央集权制下,全国上下各行各业一个职级,所以才会有唱歌少将,处级秘书之类的今古奇观。国内有朋友随官方参访团来访。朋友过年60了,处级大限不可不退,但听他说退休能“套”个副局级,是安慰?是实惠?不得而知。退休尚能升官,我为朋友高兴。参访团内有一个小科级,看上去年轻有为,象“接班人”。此地冬季雨多,外出时他总备雨伞在手,不是用来自己躲雨,而是为替领导打伞。一边张伞,一边还会殷勤嘱咐:“X老走好”,十分体贴、周到,领导同志一抬首一举足,丝毫不觉得半点不妥,而我看了,心中则隐隐作痛,不好受。海外的工作单位也有职级,但绝对不会全国统一,不同单位之间的职级也没有可比性。即便一个单位里,职务高的,责任加大,不一定待遇就高。譬如我的上司,因为资历、学历都比我浅,所以薪水就没我高。他无可抱怨,谁让爹妈生他晚了。当初,提拔他前,先征求了我的意愿。我不求上进,他年轻好学,便推荐了他。我俩一同出差,我不必为他提包,他不必替我打伞,平等以待,礼貌相处,十分自然。简单、透明的工作关系,省却了许多劳神费心的龌龊事。职务有空缺,一定公开招聘,择优选能,愿者上钩。用不着烧香磕头,拉关系、套近乎,把生命消耗在无谓的钻营内斗的官场文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