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逝前,疼痛交加,仍不忘交代后事,要我们兄弟照顾好继母。弟弟对继母没善待父亲素有意见,便问:是一次性的呢还是一辈子的?父亲喘了口气坚定地说,要负责到底。父亲与继母结婚时,我曾邀请他们到加拿大住了三个月。继母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平时端茶送饭全是父亲的事,我们都说父亲晚年找了一份伺候人的工作,但他毫无怨言,认为老来有人陪伴已是幸事。父亲就是这样一个滴水涌泉,寸恩必报的人。
父亲从小失去父爱。八岁时,祖父因赌债缠身,吞生鸦片自杀了。祖父去世后,祖母带着父亲在乡下种地,无以为生,就把父亲托付于自己的弟弟,独自抛井离乡,到上海做佣人去了。父亲寄养在舅舅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以后,父亲每次提起那段生活,都要难过得掉泪,说除了起早贪黑干活外,饭都不让吃饱,想多添碗饭,红眼舅母(患眼疾)就会用筷子敲碗,恶声怒骂。
这样忍声吞气过了五年,父亲十三岁那年,祖母把他接到上海,开始当学徒。当学徒是在酱园店里。最重的活就是晚上洗酱缸。硕大的酱缸,不但得一个个用水冲洗干净,还要生火烤干。有一次,父亲实在困乏了,坐在火炉旁累得直打瞌睡,结果火炉燎焦了小腿的皮肤都没察觉,从此父亲左腿外侧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伤疤。
抗战结束那年,祖母帮佣的东家沈先生介绍父亲报考荷商的国际电台。由于父亲当学徒时勤学苦练,不但自学了高小文化,而且学会了骑自行车,因而顺利考进电台,当了一名送报员。父亲吸取祖父教训,一辈子不烟不酒不赌,独善其身,刻苦奋斗。
四九年上海解放,父亲参加荷资撤离前的护台护厂运动,立了三等功,还被军管会吸收入团入党,成了一名工人干部。但在肃反后,父亲却因解放前的“政历问题”被调离机密程度高的电报系统,外放到基层邮政局当局长。父亲是个好学之人,下班后坚持上夜校,不仅补习了初中文化,而且喜欢舞文弄墨,写得一手颇具特色的钢笔楷书。
我的启蒙是从父亲那里开始的。小时候,我家住在南市石库门房子的弄堂里。夏季纳凉,家家户户搬出桌椅板凳在弄堂里歇息。这时,父亲抱着我,在周边镶了木框的小石板上学写粉笔字。后来上小学后,不知父亲从那儿弄来了一本柳公权字帖,开始让我练书法。一天,我指着家里旧式衣柜上的“王興”二字问父亲:“那是谁的名?”父亲说是祖父的。“是祖父写的吗?”父亲说是的。我情不自禁地夸道,字写得真棒。父亲说,好好练,你以后一定写得更好。这对我鼓励很大。
还在上小学时,父亲领着我们兄弟几人,在家里办起了小墙报。墙报用大张粉红纸作底面,四周用条型彩色皱纸略作旋转后围起来,十分美观。我们把自己中意的作业或读书时抄录的名言诗歌等往上贴。那时候,家里的书真不少,多半是父亲从单位图书馆借来的,不但他看,我们也看。回想起来,那年代的革命小说,如《青春之歌》、《红日》、《苦斗》、《上海的早晨》等等,都是从父亲手里“借来”读完的。
我读初中的时候,父亲开始往家里带来一些翻译小说,多数是前苏联的。其中对我印象最深的有两部,一部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另一部是《安娜·卡列尼娜》。不知怎的,我对《钢铁》从小就不喜欢,总觉得人不必活得那么累。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即便“碌碌无为”,平凡人生,也值得庆幸,何以感到“羞耻”和“悔恨”呢?但对《安娜》一书,我倒“情有独钟”,读了后曾对父亲说过很感动。当时并不知道,所读《安娜》一书是周扬翻译的。“文革”中了解后心中还曾想,要是周扬不当中宣部长整胡风的话,专心译书,他的成就也许会很大。但周扬必竟不是离经叛道的安娜,也不是立意革新的列文,而是醉心功名的卡列宁(临死前的人道、异化说,算是迟到的醒悟)。我们这一代人,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很深。我至今认为,俄罗斯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仍然是世界文学的顶峰,与之相比,二十世纪的苏维埃革命文学,不过是一杯黄土。
下乡后,与父亲的接触、联系越来越少了。一方面的原因是“文革”中父亲在单位的处境不怎么好,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关心远在“天边”的儿子;另一方面,自己的翅膀“硬”了,不再在乎父亲的“指教”,就是谈恋爱找对象,都“容”不得父亲插上一句嘴。其实父亲也明白,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他自己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呢?
等到我考上大学,回到上海的时候,父亲已在市邮电职工学校校长的任上。好婆看到我上大学了,高兴地对我说:“阿爸讲,侬已经超过伊了”。但父亲从没对我亲口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毕业,结婚,生子,留学……在我和太太即将迈出国门的时刻,年过花甲的父母又毫无怨言地接下了照料年幼孙子的担子。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也到了花甲之年。父爱是什么呢?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儿子要离开家门去英国读书了,心中突然有一种烦躁不安的感觉。儿子走了以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内,浓浓的失落感油然而生。下班后回到家里,没见着儿子,不能象往常一样,同他一起看NBA,一起吃晚餐,就会感到空落落的,惶惶不知所措。那时,我想起了父亲,想起自己当年拂袖而去,奔赴边疆,不惑年又远渡重洋,一次又一次,他老人家作何感受?我不曾细心体会过。年轻时的我只顾着自己展翅飞翔,追寻自己的梦,却没曾想过停一下脚步,回一下头,多看一眼沉默寡言、不愿送行的父亲……
山高河宽,源远流长。抚今追昔,情何以偿。父爱究竟是什么呢?原来,父爱是付出,父爱是承受,父爱是无语的期盼。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但为时已经晚了。
(写于父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