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7日星期日

有愁无乡

好婆屋后的小河

我老家在太湖洞庭东山脚下的渡村。好婆的家是一座三进三出的老屋。进正门是前厅,两旁是前厢房;接着是天井,青砖地,有水井,井水清凉;再往里走是客堂,客堂两边是后厢房,客堂中央靠墙有一张古旧八仙桌,两旁各一把太师椅。但好婆老屋留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客堂后面的灶间,因为出灶间门便是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沿石阶往下走,是洗菜洗衣的石板平台。记得小时候站在石板平台上,向小河两头眺望,不远处各有一座拱形石桥,桥上偶有挑担路过的农人。清新,飘逸,宁静,秀丽,多好的水乡风光!那是我记忆中的家乡,那让我时时乡愁绵绵,催我梦寐以归的故乡。

九八年,在海外漂泊十多年之后,终于有机会回国探亲了。回国后第一件事是先给母亲扫墓。母亲的坟地在苏州城外濒临太湖的清明山公墓。扫完墓,应我请求,弟弟开车载我去渡村老家探访。一路行车,过去只够来去车辆交会的狭窄柏油路,如今变成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大道;大道两旁原来沟渠交错的农田不见了,比檐接邻皆是一座座轻工、毛纺厂房。

到了渡村,我们打听表哥表姐的住处,有过路人手指一家小饭店说,那就是!进门一看,果然是表哥,虽已满目沧桑,但模样和说话神态依旧。未及细聊,我便急不可耐地探询好婆的老屋,因为我知道,好婆去世之后,表哥就住那老屋里。表哥瞧我猴急的神态,微笑着用手往地上比划一下说,这儿就是。随即引领我往里走,步入灶间,步入厅堂,步入厢房和天井……古旧、素朴、清爽,一切如昔,只是空间比儿时的记忆小了许多。厅堂里堆满了杂物,好婆的遗照灰蒙蒙地挂在墙上。我问表哥,那屋后的小河呢?“填了,你们开车进来的公路便是”,表哥若无其事的答道。小河没了?好婆屋后的小河填了?表哥的回答象一声晴天霹雳,朝我头上劈了下来。

小河没了,小河填了,在回上海的车上,我仍喃喃不休地低语着。那小河带着我儿时的记忆,一去不复返了。失去了小河,仿佛失去了那乡愁绵绵、梦寐以归的故乡。

步行街上的奇遇

前年回国,在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步行街上陪太太购物。我这人一辈子讨厌逛商店,首先没兴趣,需要的就买,不需要的,看都不愿看一眼。其次没耐心,看中的就买,什么货比三家,讨价还价,在我看来都是虚掷时间,不值!但好不容易回国一次,总得让太太过一下购物瘾。太太也了解我没耐心,于是让我提着买得的物品,坐在街心的石凳上等。

刚坐下石凳,迎面一对老夫妇朝我走来。男的瘸腿,一拐一拐的,女的并不搀扶,径直自顾自向前走。走到我跟前,那女的说,来上海给老头治腿,丢了回家路费,望大兄弟扶持一把。满口东北话,毕竟年轻时俺在东北混过,听着亲切,便增了一分同情心。这时,男的腿瘸得更邪乎了。我顺手掏出两张“毛泽东”,给了那个女的。可是,她接过我的钱,谢都不谢一声,引领着老伴继续往前走了。我站起身来,盯着他们前行的身影。不多久,我便看到那男的竟然不瘸了,开始与女的肩并肩,边走边低头私语起来。很远,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觉得他们在嘲讽我:傻B,老冒,给咱蒙了……肩上似乎掠过一阵凉意。

还没等我回石凳坐下,又有两位年轻MM来到我跟前,问我是不是国外回来的。瞧模样,不算漂亮,但也长得眼顺,鼻梁上都架着一付半遮阳的时髦眼镜。有了前次经验,这回我变小心了。我笑问,你俩打哪儿来啊?听口音不象上海的哦。她们也坦白:安徽蚌埠来的。我接着问,你们要我做些什么呢?她俩来精神了:想跟先生吃顿饭。我断定她们是来勾引我的,就开始“戏弄”起她们来:吃饭当然可以,不过我正等我女朋友呢!她俩忽一楞,马上无可奈何地说道,那给点钱吧。我嘻皮笑脸地打岔:你俩长这么漂亮,还愁缺钱花么?!好象听出了我话中有话,她们马上拉下马脸,用听不懂的安徽土话骂了一句,扭屁股转身走了。这时,我的心情反倒高兴了起来。

重新坐回石凳后,好象小时候看西洋镜似地,望着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这时,一位上海老伯坐到我身旁来。我判断他是上海老伯,因为他的普通话明显带上海口音。他低声问我,您要发票吗?我诧异地反问,要发票干嘛?他也听出了我的上海口音,然后改用上海话说,“哦,侬阿是上海人,用勿着…用勿着咯!”我感到好奇,继续盘问后才知道,许多来上海出差的,花小钱买了假发票,回去可以向公家报大账。嚯,报假账的陈水扁、吴淑珍在大陆也不少哇……这时,太太拎着大包小包兴高采烈地走来了,我似乎还没从眼前的情境中醒悟过来。

这是我熟悉的上海吗?这是我出生和成长的上海吗?我感到陌生了。我周游过世界上许多繁华都市,还不曾有过如此短短十来分钟的“奇遇”。

我的退休计划

近些年来,我一直盘算着自己的退休计划。虽说这儿没有退休年龄限制,身体好,想干可以继续干下去,但我想早点退下来。早点退下来,不是为了享清福,而是想回国“发挥余热”,将自己所学贡献出去。花甲之年,能干些什么呢?想来想去,就是回去当教师。

当老师,我尚在行。出国前,管过中学,教过大学。留洋二十余载,自认通晓中西,兼习文理,笔头口才无碍;出国前还编过两本教育学文集(人民教育版),一本叫做《人的发展》,另一本叫《美育》,对如何办教育,自己有些想法,找个中意的学校,讲学、授课、或管理,应该难不倒我。而且,我也无需酬劳,只图三餐温饱。所以这个念头在儿子出国留学后越来越强烈了。

然而,我的这个痴痴用心,近来却被网上的一则新闻击碎了。据国内网站称,华东政法大学的一位教授被两名听课的学生告发了,说老师的讲课内容违背了什么“精神”和“原则”。但我仔细、反复阅读那位教授的部分讲课内容后,觉得即便按现行国内政治标准来评判,也找不出任何“出格”言论。这就让我莫名惊叹了。改革、开放都三十多年了,那类思想警察和举报告发文化依然存在,更传到了下一代青年人身上。实在令人寒心。

有海归朋友听说我有回国教书的想法,他们的忠告依然是,小心国内复杂的政治人际关系,它不但可以使你一事无成,还会把你吞没在无穷尽的倾轧争斗之中而无法自拔。拉帮结伙,结党营私,口蜜腹剑,冷箭暗枪,似乎在国人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而且难有改善的迹象。

看来我只好却步了。还是留在这儿养老吧!这儿的天,透蓝透蓝;这儿的树,可以自由摇曳;这儿的人,礼貌而友善;在这儿生活,无忧无虑。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还是走得自由自在一点吧。诚然,那也是无奈的选择。“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不知道在这网络日益发达,交通日渐便利的地球村时代,那绵绵的乡愁还会那样揪心牵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