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之初,上海育才中学有反段与保段两派。同学黄国良是当时保段派中最有名的,被造反派冠以“铁杆老保”的称号。造反派的大字报上,曾写有红卫兵冲进段家时国良躲在校长家壁橱里喝牛奶的“故事”,那自然是胡编乱造,无中生有的事。段校长家就在学校里。“文革”前十七年,他一家住在教学楼通往大礼堂拐角的一间由盥洗室改建的小屋里,屋内没壁橱。加之“文革”闹那么凶,无休止抄家批斗,段校长吃饭都成问题,更别提喝牛奶了。当时,我跟着国良当“保皇派”。他出谋划策,我替他挥毫抄大字报,“反击”造反派。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造反派反段校长,出于什么恨,我们不了解。我们保段校长,出于什么爱,其实也不十分清楚,不过是些笼笼统统的感觉罢了:段校长做得不错嘛。究竟怎么“不错”呢?没问过国良,他一定有他的体会。而我,当然也有自己的切身感受。
我是一九六二年考进育才的。当时上海的地区差别十分明显。我从“下只角”的南市区考进地处市中心的育才中学时,马上被那里优雅的学习氛围和同窗学友的上乘学养震撼了。别的不表,单说同学们习练书法,篆隶行草,颜王欧柳,各色字体,无奇不有。班上举办小小书法展,挑了八个同学的作品,我的柳体字敬陪末座。课余,同学们的娱乐活动也以围棋和桥牌为主。那些玩艺儿,自己从前没碰过。中学那几年里我耳濡目染,跟着大伙儿一起玩,渐渐就上手了。
育才是上世纪初开办的租界教会学校,解放后自共产党接管学校那日起,段力佩就当校长。从此,校长成了他终身的岗位,育才便是他矢志不移的事业。53年他调任区长时,还兼做校长,数年后更辞去区长职,专任校长。他是上海市唯一行政12级的中学特级校长,组织上几次让他搬出学校,迁到更好的住处去,他都以一句“学校里蹲惯了”的话予以婉拒。其执著与专注,达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年过半百的校长在我们学生眼里非常威严,见了都有点怕。有一次,我们在学校厕所里解手时打闹,往同学蹲坑的小隔间里扔纸球,哪知扔错了地方,里面传出一声苏北话“同学!”听出是校长的声音,吓得赶紧捂嘴,转身作鸟兽散。段校长常年居住在学校里,天天在校园内、教学大楼里巡视,看着我们上课、出操、活动,以至于访客经常在校长室里见不到他踪影。一天,某位来访者几次找他未遇,便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留下了一首五言绝句:“来客见童子,问段哪里去?只在此校中,人多不知处。”
一九六四年春,段校长锐意教改,为了“减轻学生负担,提高教育质量,使学生能够生动活泼、主动地得到发展”,发动师生从课程、教材和教学方法等多方面进行改革,创造了“紧扣教材、边讲边练、新旧联系、因材施教”的教改经验,全国各大报刊如《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日报》、《文汇报》等,都以头版头条的显著部位报道,影响很大,吸引了全国各地的中学校长和教师来校参观学习。记得那时候在课堂里观摩听课的老师,比我们上课的学生还多。
段校长提倡“茶馆式”的教学方式,不允许教师在课堂上滔滔不绝地讲解课文,甚至反对老师在黑板上大写板书而让学生埋首笔记。那种“满堂灌”的教学方式要是让他看到了,一定会闯进教室刮老师胡子。因此,教改后,每堂课开始,老师先不作讲解,而要同学们自行看书,然后鼓励我们提出问题来。问题提出后,老师也不立即作答,而交由同学们一起讨论。所以课堂上,我们做学生的不仅可以随时发问,还能够自由地与前后左右邻座的同学交头接耳,切磋和研讨课题。随堂听课的老师们也被我们活跃的学习气氛所感染,不由自主地参加到我们的课堂讨论中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茶馆式”教学方法,一反传统做法,变被动的单向授受为师生之间的双向或多向互动,不仅提高了学习效率,而且锻炼了学生主动探索学问,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我们从段校长倡导的教改中获益匪浅。中学时代得到培养的自学自主自立的精神,在我其后下乡、回炉深造和出国留学、定居的一生中,都发挥了莫大的影响。
育才教改的好处还不限于此。段校长在重视教学方法改革、减轻学生负担的同时,也十分强调学生的体育锻炼和身体健康。他甚至规定,下课铃一打响,老师不能拖堂,学生必须马上合上课本,立刻走出教室。一开始,师生们都不习惯,这时,段校长一定会走到教学大楼的走廊上,厉声吆喝,把老师和学生们“撵”出教室去,直至大家下课后都能自觉地到户外或操场上散步、活动。慢慢地,大家养成了习惯,也尝到了劳逸结合的好处。在这方面,我的感触尤深。进中学前,我肺病初愈,体质赢弱。但初中三年里,因为得益于教改,学得生动活泼,所以身体素质也有很大提高,真是知识、健康双丰收,为以后生活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文革”后,段校长七十多岁了。他重返育才,领导全校师生“拨乱反正”,使教学工作逐步走上正常轨道,并以新的面貌,培养了一代又一代年轻学子。
逝者如斯夫,段校长以九十七高龄谢世。据说谢世前,他仍每周必到学校一次。晨昏之际的上海山海关路上,人们时常可以见到他与老伴互相搀扶、蹒跚而行的身影。这位终身教书育人、作育英才的教育家,走完了自己素朴无华而又流芳百世的一生。
巧的很,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到加拿大西部留学时,段校长的儿子段津正在温哥华总领事任上。我与段津有一面之交。记得“文革”初,国良与我趁“革命串联”之便到北京,专程去段津在外交学院的府上拜访,试图搜寻一些所谓“保段”的资料。二十年后,在温哥华段总领事会见中国留学生的会议上,我曾想主动上前重提往事,但马上打消了主意。星移斗换,物是人非,何必再为那些荒唐岁月的荒唐往事牵肠挂齿呢?随即在笔记本上信手涂鸦,凑合四句,以抒胸怀:
少时拂面教诲深,寒窗熏染几重温。
语寄门前高飞雁,籽植万里念师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