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9日星期四

哈哈主任

同学们都管系主任叫哈哈主任,原因是他见人爱打哈哈。凡是他在的场合,时不时都能听到他独特的言谈夹带哈哈的笑声,加上身高体胖,脑袋微秃,不拘小节,给人一种心宽、随意和容易接近的感觉。

心宽随意不是缺点,凡事干嘛要那么计较呢?与他搭伴的副主任,恰恰相反,人长得干瘪精瘦,说话喜欢抠字眼,习惯含沙射影,爱好旁敲侧击,因为祖籍宜兴,常有教师背后称他“腻心”人。譬如,我当系领导时,有一阵子我与副手都因公外出,那老先生不是善意询问,而是到隔壁系教务办公室调查,调查完了,还酸不溜几添上一句:“都忙一块儿去啦?”但是赶明儿见着你人了,又点头又哈腰,好像压根儿没那一回事。我十分瞧不起他。

哈哈主任则不。留校后我给他当助教,有时因为有别的任务,不能随堂听他的课,事后向他说明情况,他照例哈哈一声:“我的课有啥好听的。没关系的,你忙吧。哈哈哈!”语气中肯,闻不出半点虚头八脑的味道。

其实,从本科起,哈哈主任就是我的指导老师,我的本科毕业论文就是跟着他做的。我写毕业论文很认真,跑校内外图书馆,查国内外资料,反复推敲,斟酌论点,挺玩命的。结果,哈哈主任给了我85分,合等级“良”。那可是我本科四年中唯一拿到的“良”,而且是毕业论文耶!说没点想法,不诚实。后来,毕业论文在一家中央级刊物上发表了,哈哈主任得知后对我说,你那论文做得不错,但全系那么多学生,不能全给“优”哇。言下之意,他当主任的,应带头严格要求学生,卡紧论文评分。话说得很白,我不笨,能听懂。他的难处,我也能理解。

留校任教后不久,哈哈主任给了我三本美国教育学会在二次大战后出版的《教育哲学》年鉴,要我读完后写一篇“东西”。什么“东西”,他没明说,我也不好问,因为还没读呢。读完后,我理清了西方,尤其是美国,在二次大战后的四十多年里教育哲学思想发展的线索、趋势以及研究重点,并随手写下了读书札记,想今后充实到讲课内容中去。没料到,哈哈主任看了后,要拿去学报发表。我当时觉得,那只是一篇学习札记,缺少论说,份量也太轻,登在学报上,似乎不太合适。我找审稿的赵教授表明态度,赵教授说,主任是学报主编,他决定发表,总有他的意图,别的什么都没说。后来,文章还是发表了,我想,那是哈哈老师对我这留校青年助教的提携吧。

跟随哈哈主任那几年里,感到他颇“护犊子”,不仅关心年轻学子生活和学习上的困难和问题,而且处处为他们“保驾护航”。我的硕士学位答辩会,他是主席。答辩会前,我作了充分准备,不怕应付各种可能提出的问题。然而答辩会上,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答辩才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他竟不管别的评审委员还有没有问题,就宣布结束会议了。

他的另一个研究生老沈,取得硕士学位后,自费公派到芝加哥大学留学去了。不久他申请妻子陪读,按当时政策,需要原工作单位的证明,公安局才给办护照。老沈太太就求助于哈哈主任。当时,哈哈主任已调任上海教育学院院长,一方面工作忙没时间,另一方面他已调离学校,不方便说话,就把此事托付于我,要我赶紧解决老沈太太的出国护照问题。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很多,不胜枚举。他在教育学院院长任上时,向市社联申报了一个研究项目,就是把他历年带过的研究生的学位论文,加上他自己的文章,汇编成书。他忙,具体事务就交由我做。项目有一笔经费,我俩商量后决定都用来购书,而且侧重买外文书。我跑了多次外文书店,采购了一批与学科研究有关的工具书。每次给他送书,他都会问,“你自己留没留一套?”论文集编成后,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他添上我的姓名,作为书的共同编著者。那时我人已在国外,他竟不远万里,把书寄来。在大洋彼岸,我看到的不仅是书,而且是哈哈主任关怀后进的一片舔犊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