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兴中国传统文化的同时,一定要看到它的弊端,如果不看到弊端,连那些垃圾都要一起继承、弘扬的话,那么这样的文化复兴,就会出现偏差。这里列举四个弊端来加以说明。
第一弊端,是帝国专制制度对奴性人格的培育,以至于独立人格无法确立。我们今天的体制,总是习惯于把成人当儿童、将儿童当成人,由此塑造着“开裆裤人格”。穿文化开裆裤的时间过长,导致人格发育不全,缺乏自治力,更缺乏自觉意识。早在80年代,一部分文化学者试图改变这种历史状况,如周扬和王元化等人提出“人和人性全面发展”的命题。他们研究了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就是人道主义,而人道主义的核心,则是“人性”、“主体性”(也就是独立人格)和“人性的全面发展”。可惜这场思想运动中途夭折,导致今天的社会人格和核心价值,始终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第二个是儒家教义对终极信仰的制止。它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限定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却放弃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也放弃了人与神(信仰)的关系,放弃了内在的超越和终极关怀。儒家现实主义不需要想象,“子不语乱力怪神”,拒绝言说神话和童话,以至于中国上古的起源神话荡然无存。一个民族没有自己开创性的神话以及对未来的想象,这个民族将迅速老化,大步走向了世故与厚黑。
第三是痞子文化对核心价值的瓦解。痞子文化是中国文化中非常重要的特色,这个文化传统是人在自我身份丧失之后产生的。痞子骂街,骂天骂地,骂爹骂娘,就是不敢骂能扭断他脊梁骨的人。所以痞子似疯,其实不疯,而以耍小聪明,阴损别人而自许,以至于现在中文网站上随地大小便的,制造秽语暴力的,散布流言蜚语的,到处可见。机场书店里卖的那些畅销书,大多是教你如何厚黑地生活,教你怎么利用阴谋和权术去战胜对方,这些都是痞子文化的教科书。这种强大的痞子意识形态,支配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
第四是形象思维对科学理性的拒斥。形象思维很重要,但它和科学理性不能对立起来,中国人把它们对立起来了。由于这种排斥,长期以来我们的科学思维和理性精神得不到发育,始终处于低幼状态。而社会理性的发育不良,也导致公共对话的平台倾斜,无法建立良性循环的对话形态。
鉴于这样的弊端,我们不得不面对中国文化的多重危机。
首先是身体文化的过度膨胀。身体和灵魂的解放应该是对应的。过去对身体太压抑,后来却走向反面,变成过度放纵和过度娱乐,而心灵和精神领域却在急剧萎缩。
其二是道德体系的崩溃,典型的例子就是全民造假,从食品到艺术都在造假。其中假唱是最典型的艺术造假,却能在中国横行20多年,也算是一种文化奇迹吧。
第三是审美感知体系的退化。现在交响乐没人听了,要听的都是流行歌曲,加上Mp3这种扁平的二维声音,取代了浑厚的多层次的声音织体,由此导致艺术知觉的退化。这是艺术感知力全面下降的象征。文学也是如此,对于作品的好坏失去了判断的尺度,所以读者很容易被忽悠,几个媒体一顿猛炒,就能把一堆垃圾炒成杰作。各种电影大片云集,但没有提供必要的文化享受,恰恰相反,每一次都成为一场视觉灾难。这两年稍微好一些,大片有所进步。前两年我们看《英雄》、《十年埋伏》,都有受罪的感觉,到了看《无极》的时候,差不多就该陷入昏迷了。新拍的《梅兰芳》继续在胡编个人史,掩饰历史真相。但奇怪的是,这些大片居然还能制造出票房奇迹。要不是文化出了问题,又怎么解释这种荒谬的现象?
第四是教育体系的扭曲。应试教育在其间起了强大的推波助澜作用。所谓应试教育制度,就是所有的教育都以考试为最高目标。当然考试的确非常重要,但它只是用来衡量教育质量的一种手段而已,现在这个被颠倒了,教育手段成了目标,而教育目标则异化成了手段。这种本末倒置成了当下教育体制的最大弊端。学生只要记住老师设定的标准答案就够了,而调查、研究、思辨、反思、质疑、批判,全都被省略了,而这些恰恰就是人本主义精神中最重要的东西。片面、简单、被动的接受,大面积地塑造着奴性和功利主义,迫使学生逐步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
第五是知识体系的混乱。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创伤记忆,文革就是我们最重要的创伤记忆。一个健康的民族不应该回避历史的沧桑,恰恰相反,应该借助反思来获得民族生长的动力,这种记忆和反思是自我进化的重要财富。但是现在它被抽空了,成为历史的盲点。总的来讲,我们的整个文化智力曲线在急剧下降,而这跟记忆空白化、知识谎言化有很大关系。
这种情况导致了第六个危机――思想和信仰的瓦解。“文革”后我们突然陷入了信仰危机,北岛的诗歌明确喊出了“我不相信”的口号,到80年代,信仰危机非但没有改善,反而恶化成了信念危机。到21世纪,事态还在继续恶化,在信仰和信念都丧失之后,出现了更低层和更深刻的信任危机。每天早上端起那杯牛奶时都会想一下:它值得我信任吗?它是不是有毒呢?有的作家甚至提出了左手不信任右手的命题。人的各个肢体或器官之间,人和物之间、人和人之间,都出现了普遍的信任危机。这难道不是一种严重的社会病态吗?(zd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