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20日星期五

室小地北天南

国内上大学的必须住校,外地的尚且如此,本地的亦概莫能外,这是中国大学的一大特色。我进大学时,已近而立之年,风尘仆仆回到上海,就直奔学校宿舍,扔下北大荒带回的铺盖卷,便开始了新一轮“抗战”。

同寝室的共有七人。放下四张双层铺的木床和一个用来吃饭、写字的方桌后,几乎没什么周转余地,拥挤是可想而知的啦。七人中,除小徐是应届考上来的,芳龄十八,其余六位都来自工矿、农村,三十岁上下,大老爷们,工农出身,肺活量大,晚上睡觉关了门窗,倒进倒出的恐怕都是些发了酵的二氧化碳,怪不得早晨起床后,如喝了酒似的,总有没睡醒的感觉。

那时,我患神经衰弱,有失眠的毛病,那是从农村带上来的,大概是环境艰苦,思想负担重的缘故吧。入睡前,经常会身体翻来覆去,辗转不安,一条半新不旧的被单,用不了十天半月,就给磨破了。下铺的老徐睡眠也不好。熄灯后,那张木床吱吱呀呀地响半个时辰,才会安静下来。不了解的人,还以为我俩闹别扭,折腾对方呢。

老徐入学前是上海钢厂技工学校的教师。开学没多久,喜得贵子,于是人就像丧魂落魂一样,读书的心思都没了,三天两头往家里跑,想为坐月子的太太添一把力。回家次数多了,又怕影响不好,下了课抓紧时间往家走,夜深了,紧拔紧地骑自行车赶回学校宿舍睡觉,光来回路上需化上个把小时。

同室的老朱则更困难了,因为他家远在南京,小孩才几个月大,婆媳关系还不好。每次老朱接到家信,便皱紧眉头,不是老妈诉苦就是妻子告状,弄得他一个脑袋两头大。辅导员虽是单身女子,却懂得同情他,准老朱利用周末时间赶回南京,处理一下家务事。

老朱维系这个家庭不容易。“文革”中,他下放到青海格尔木,若不是考上大学,哪个南京姑娘愿意下嫁生活工作在那荒袤之地的男人?今天妻子就是再抱怨,他都应该忍一忍。所以毕业时,老朱没别的要求,就是分配回南京。一经工作单位确定后,等不到毕业合影、叙旧话别的日子,早撒丫子往回颠了。

入学时,最迟报到住进宿舍的是小熊。小熊不小,也奔三十了,只是我们宿舍有个不成文“规矩”,四十年代生人才能称“老”,所以这就委屈了他。小熊自四川南充援藏十年,去的而且是海拔最高的那曲地区。入学体检时,查出他心脏变形,心律严重不齐,但这个人心态好,乐乐呵呵的,摆忽他与表姐怎么谈恋爱的故事给我们听,要不就介绍藏民的生活习俗,从前在书本上看到过,不过,从小熊嘴里讲出来,觉得可信度大一些。

宿舍同学中日子过得比较自由自在的,还是小李。小李从杭州到黑龙江插队,后来抽调到工矿,进大庆油田当了一名石油工人。由于仍是光棍一条,没谈恋爱呢,所以把心思全都用在了学习上。大学四年,同学们有目共睹,每天清晨小李起床后绕校园跑上一圈,接着就在宿舍后的草地上背诵英文单词,365天没拉下一天,周末假日都是如此。三年级时候,学校举办非外语专业学生的英语竞赛,我们班取得优胜,小李还拿了个人第一。

老鲍是我们寝室的老大哥,老三届高中下乡到安徽黄山茶林场的,后来当了林场职工子弟中学的校长。他出身于“老革命干部”家庭,但身上找不出一丁点儿那种家庭子女多少习染的张扬和娇奢气,给人低调,宽厚,持重,谦和的感觉。他担任班党支部书记,联系同学,处事周全,深受大家爱戴。

睡在老鲍下铺的就是小徐。也许因为与我们这些老气横秋的“老”大学生们一起生活久了吧,年龄比我们小十多岁的小徐,竟也显得少年老成起来。大四我们到安亭师范实习,中师学生反映,小徐老师有点“老轧兮兮”,说话口气蛮大的喔!这与其说批评,不如说是对小徐“好为人师”的可爱精神的褒扬。没错,小弟独自与一帮大哥哥们一起生活,肯定不合群,受“罪”不少。别的不说,每晚入睡前,我们六个鬼佬喜欢躺在床铺上侃大山,聊天南海北的见闻,小徐浑然插不上嘴,只有旁听和跟着乐的份儿。如今回想起来,我们做大哥的,光顾着自个儿痛快,却忽略了小徐的存在和参与,真有点遗憾。

岁月如梭,如今我们都已天各一方,彼此之间的联络几乎都没有了,然而同室同窗四年的大学生活,毕竟难以忘怀。前年回母校,想去寻访那住了四年的“第一宿舍”,它已经不存在了。我想,将来中国教育史上一定会记下这空前绝后的一个时代。那真是,

室小地北天南,
人众欢言笑谈。
眼观书海波澜,
耳闻子啼妻唤。
回炉而立之年,
心系家国平安。

后记:

近闻老鲍已从珠海教育学院退休,一对女儿都已出道。经济特区,生活富足,他接来年迈双亲怡养天年,同享天伦之乐。

小徐在上海某区教育局供职,已是个头头脑脑。他年纪还轻,仕途远着去呢。

小熊已官至厅局级,四川某局的局长兼党委书记。有同学传来肖像,老弟已是腮满肚肥,洪福齐身的啦。

小李读完硕士即去美国留学,听说现在休斯顿的一家高科技公司工作。

老徐是个海归。他在苏州工业园区经营一家洁具公司经年,事业有成。每年他都回温哥华的家度假,所以他是我至今唯一仍有联系的同室老同学。

老朱毕业后执教于南京特殊教育学校。八十年代中期自美进修回国时尚见过一面,他送了我一本英文版的《教育管理》。惊悉老朱已经去世,但无以佐证。如若属实,弟只能在此祈祷兄之在天之灵。天人相隔,呜乎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