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6日星期五

诗人小波

我读大学三年级的时候,系里让我兼任80级学生辅导员。由于自己还是学生,除周末回家外,平时都住在学校里,与那些小我十多岁的同学们朝昔相处,相互学习,结下了友谊。现在,他们都已成为各行各业的中坚骨干,其中好几位当了教授,有的还是博导。但我最器重的,仍然是张小波。

当年,他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入学时只十六岁。报到那天,由他在上海的表姐送来,很土气的苏北农村小孩,眯缝眼,看上去如终日睡不醒的样子。开学没多久,同寝室的同学们便抱怨起来了:张小波睡懒觉,不起床,影响他们早晨打扫宿舍卫生。我找他谈过几次话,他都点头认错,保证改过。但那些保证都是些空头支票,从没兑现过。我这个人脾气急,想找他狠狠剋一顿,但到了他面前,小小年纪,诚惶诚恐地朝我低头哈腰赔不是,我的心就软塌下来了。

不久,听说他参加了学校的大学生夏雨诗社,还听说他当上了社长,中文系的那些个诗歌“粉丝”们屁颠屁颠地围着他转,前呼后拥的,神气极了。接着就是旷课,不交作业,任课老师们不满意,就找我“算账”,因为他们听同学们反映,说我纵容小波。无奈,我又找他谈话,他少年老成似地叹了口气说,学不进呵!我哑口无言。稚气未脱的孩子,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过日子呢,让他学什么教育学、教学法,岂不是赶鸭子上架——难为人么?小波悄悄塞给我一叠诗稿,我便一片一片地翻阅着。这时,他凑近我耳朵说,王老师,你也喜欢诗哇?!我斜眼瞅瞅他,还是讲不出话来。

张小波有好几门课不及格,毕不了业。只能作肄业处理。肄业是不包工作的。但他不在乎,在校园后门的民宅里租个房,仍然和他的那帮诗兄诗妹们“鬼混”在一起,每日纵情酒色,声色犬马,诗情在幽暗中发酵、燃烧。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国家正在改革开放中,城市逐渐步入经济发展的轨道。上海大学里六成以上的学生来自外地,他们在那里度过人生中最重要的转型期,可以说,“外省青年”对新兴都市生活的感性触摸,诉诸直觉甚至官能上的某种隔膜与排斥感,成为当时校园诗歌创作的一大主题。1987年学林出版社出版了宋琳、张小波和另两位复旦毕业的青年诗人合著的诗集《城市人》。其中张小波的诗歌展现了身处都市的现代人的复杂心态。那零碎拼贴的城市意象,新奇杂陈的词汇,明显折射出年轻诗人的焦虑、惶惑之情,产生了独特的美学效果。他们的诗,被称为“城市诗派”的代表作。

1996年华艺出版社出版了小波的小说集《每天淹死一个儿童的河》。那时,我已旅居海外。好不容易搞到书后,迫不及待地一口气将它读完。正如一位书评者说的那样,“整个的阅读过程,于我而言,简直是一种自虐,一方面是文字的迷障无处不在,使你的阅读变成一次艰苦的旅行,而另一方面,却有一种惊人的魔力使你欲罢不能,使你即便头昏脑涨、头痛欲裂,却仍然心甘情愿地一头让自己栽进去。”小波的小说,确实是我所读到的,最优秀的华语小说之一。有人说,他的小说没有摆脱诗人的积习,句式太精巧,气息太华丽。是的,张小波对语言的醉心以及他对小说中诸多细节的感受,甚至对人的命运的把握,都是诗人式的,而他却用它们构成了杰出的小说。

后来他又出了一本题名为《重现之时》的小说集,据说其中每篇小说都是在四年牢狱中写成的。读过此书的朋友告诉我,正是漫长四年的牢狱生活,让张小波写出了复杂、荒谬、扭曲的小说。遗憾的是我没看过这个小说集,不过,我能想见那个在为自己设置的情境中疲于奔命,耗尽精力,时而孤芳自赏,时而得意微笑的小波。

然而,上世纪九十年代,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乃是小波一手策划、并参与写作的哄动一时的政论书籍《中国可以说不》。不过,封面上用的是他儿子的名字张藏藏,而且名列第二。我了解,张小波是个低调木纳之人。不管写诗,写小说,还是写政论,他其实并不十分在乎个人的名声或利益;他在乎的,是如何释放自己内心的感受,冲动和呐喊。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出来,不管旁人怎么看,这也是我能够欣赏小波的原因。

《中国可以说不》这本政论书,确实成为近几十年来中国在西方影响最大的书籍之一。在温哥华小小的社区图书馆里,可以毫不费劲地找到它。书出版没多久,我就仔细阅读了该书每一个章节。作为长期从事科学技术工作的老读者,能够体味到书中年轻人披心沥胆的热血和豪气,却实难赞同书中的几乎每一个重要观点。我一直强调,激情(民族的抑或个人的)也许是敢说敢闯、奋发图强的起跑器,但它不能够、也不应该成为逞强斗勇的武器。而且激情还容易被误导,被人利用。我们这老一代人在“文革”时曾在激情问题上犯过错,走过弯路,当然不希望后人步我们的老路。

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我们的脑子也要学复杂一点。探究自然的、社会的乃至世界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寻找启世警民、自强自立的锁匙,靠的是冷静、谦虚、实事求是和一丝不苟的科学态度、科学精神,而不是戴上红袖章,高呼几句口号,出几口鸟气所能奏效的。如果自己的事情确实做好了,何以在乎别人“说三道四”?如果自己的实力增强了,也不必向别人“横眉冷对”。天朝情结要不得,义和精神亦不可取。显然,民族的繁荣和强盛,不可以托付于小波所期待造就的“说不”的“英雄阶层”们。只有待整个社会乃至每一个人的物质和精神文明得到了全面提升和优化,中华民族才真正可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并为其他民族所欣羡。世界的未来只会迎接一个自信的,宽容的,优雅的,微笑前进的民族!这是我要对小波政论文章“说不”的批评。区区小文,不容铺陈详论。所言若不周延,请小波雅量。

说实在的,我比较喜欢小波的诗和小说,不喜欢他的政论;甚至我觉得,他写诗,胜于写小说,因为,诗,才是他安顿激情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