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丽和我都是项目主管(PM)。凯丽的先生是我读研究生时的同学,也是那种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所以她有什么事都会对我讲。下面记载的她称之为“情殇”的故事,就是她披露给我的,但她没敢跟先生讲,讲了怕引起误会。
凯丽小组里有个合同工叫彼特,凯丽雇来帮忙做一个大型项目的。她当时招人的条件非常苛刻,2到3年的工作经验,但知识又不能太老化。彼特大概是二十七八岁左右,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三年。
彼特来这儿工作了半年。凯丽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说话爱脸红。每次跟她说话,他的眼光总是垂下不看她,一张白脸涨得通红通红的。这个神态跟他高高大大的身躯有点不相称。白人青年也有害羞的?只要看到他脸红,凯丽就这么想。但他做事特让人放心,每件事都精益求精,读他编的任何一个程序很难有疑问。所以他来了三个月就成了这个项目的技术骨干。
但她发觉他跟别人说话并不脸红,很风趣地谈笑风生,只有她在场时才变得讷言少语。是不是因为我是他老板使他敬畏三分?是不是我太严肃了让他不自在?凯丽有时候这么反省自己。
又是一个不能按时下班接孩子的日子。明天有项目进展会议,凯丽要加班做些准备,于是打电话让老公接孩子们,自己要晚点回家。
大约七点左右,凯丽被饥肠辘辘搅得难以集中注意力。她翻遍了抽屉,找不到一点可吃的东西。正准备起身去自动售货机买点什么,彼特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三明治和饮料。
“你怎么还没有回家?”这是凯丽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合同工是按钟点付钱的,如果不是老板的要求,自行加班是没有报酬的。
彼特又是一个大红脸,眼光很快扫了一下她的脸,然后飘到了地上。他轻轻地笑着说:“反正我回家也是一个人呆着,还不如呆在这里。刚才出去买晚餐,我想你一定饿了,也顺便给你买了一份。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让我帮你做,你回家吧!这样做太累了。”
那温馨的声音,轻柔的语气,如同穿墙剑,透过凯丽的身体,在她心灵深处触了一下。她拿鼠标的手不由地颤了颤,刚才还直直盯着彼特的眼光,倏地收回到自己的眼皮底下。嘴唇动了动,要说的话在嘴里打着转,就是没有出来。她直了直腰,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说:“不用啦,谢谢你!请把三明治放在桌子上吧。”她极力装得轻松些,但仍听得出她的话外面包了一层镇静,如同一个烤得滚烫的土豆被包在一层锡纸里。
彼特把三明治和饮料放在桌子上,像是放一个易碎的贵重花瓶,小心地不让发出任何声音。他微微站直了身子,看着凯丽。凯丽的背对着他。彼特说了声enjoy,就离开了。
听见离去的脚步,凯丽转过身来,看了看三明治,肚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不饿了。她心里如有一堆绞乱的蚕丝,做文件时出了好几个错,比预期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后来她注意到,只要是她加班的晚上,彼特也总在办公室。他不问她要不要晚餐,每次都默默地放一份在她的桌子上,转身就离去。直到有一天,她说:“谢谢啦!太麻烦了,以后再也不要给我买了。”他的身子转了一半,听见这话停下来,惴惴地说:“对不起!”
她也注意到,每天他至少经过她的办公室一次,无论是去加茶水,还是去洗手间,尽管她的办公室不是他的必经之地。
她还注意到,他蓄起了短胡须。在一张沉静的脸上,显得阳刚,成熟和稳重。尽管如此,她仍不认为有什么事会发生,也不可能发生,因为她比他大十岁。她结了婚,是两个孩子的妈妈。这是小组里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直到有一天早晨起床洗漱时,她发觉自己停在镜子前很久很久,专心注视眼角上的丝丝皱纹,还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抚平它们。她有些心惊。以前她从来不在乎这些的。
项目提前一个月完成了,老板相当满意。在讨论两个合同工时,老板提议把彼特转成正式雇员,要凯丽跟他谈。凯丽的心象揪了一下,说不清自己的感觉。
谈话时,彼特要求让他考虑几天。三天过后,他送了一个电子邮件给凯丽,说不准备留下。凯丽有些吃惊,她原以为他是愿意留下的。凯丽觉得还是再找他谈一次的好。彼特的嘴开开合合了好几次,话还是出来了:“我不想留在公司,是担心自己做不好,给你……给你添麻烦,增加你的负担。”说这些时,他没有看她,嘴唇如同拨动的一根琴弦,久久震颤着。
谈话结束后,凯丽对彼特摆摆手,祝他好运,便迅即走向自己的车。正准备开车门时,身后一句浓得化不开的“凯丽”让她凝固在那儿。这喊声如同一块用鸦片浸泡过的石头,在她本来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迷幻涟漪。她不敢回头,害怕面对那浅蓝色的温泉般的眼睛。
“凯丽……”又一声砸在她心里,她手中的钥匙顿时被抖得叮铛响。彼特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整个身子被笼罩在一层情绪的迷雾中,这层东西像一个巨大的网向她盖过来。她有些身不由己。
“凯丽,我……我可以拥抱你一下吗?”话柔得把凯丽浑身搓得如无骨的面筋。见凯丽没有马上回应,他又补充道:“只是告别的拥抱。”
告别式的拥抱很常见,尤其是一个雇员离开公司时。凯丽明明知道这个要求不过分,但她身上似乎有某种抗体,固执地拒绝着这种要求。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是一种害怕,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握,让最后的结果跟要求相符。
凯丽转过身来,嘴角机械地向上翘了一下,试图做出轻松的模样。她伸出右手,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嗨,不要那么俗气嘛!搞得象从此再也见不着似的。你不还在这儿吗?我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不是吗?来。”声音如同风中的海面波动着,伸出去的手随着波动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彼特望着她,长长地咽了口唾沫,没说什么,走过来,用右手握着她的右手。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握得越来越紧……
彼特就这样搂抱着她,一动没动。只有他的胸肌大幅度地起伏着。真年轻啊!这念头莫名地窜上了凯丽的感觉。她情不自禁地伸开双手想去搂着彼特的腰。这一举动又突然让她想起来老公也曾这样抱过她。在彼特的怀里她使劲地摇摇头,顿时清醒了许多,脸上滚过一阵热浪,用手轻轻地推了下彼特,说对不起。彼特的身子震了一下,马上松开了她,也连声说对不起。
凯丽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彼特紧走几步,为她打开车门,在关门之前,他深深地看着凯丽说:“凯丽,谢谢你!”
凯丽对他笑了一笑,把车开走了。车子开出了很远,从后视镜里看,他仍站在那儿看她。她的心猛一收缩,一股热血冲到了脑门。她马上又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气,脚猛踩油门,风驰电挚般地走了。
那天正好是情人节。(j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