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爱卿尚莲,那才叫刻骨铭心。七十年代中期某晚,我俩在连队养鱼池旁的小路上散步,小马深深吸了口气说:“她的头发乌黑铮亮,真美呵……”我不忍打断小马的情思,低头望着那点点泛亮的池水和一群群结伴游弋的小鱼儿,没发一言。
三十多年过去了,卿尚莲随北京市银行考察团到北美考察,在温哥华停留一晚,我们马上把她接到家里。太太烧了很多菜,可她的话比菜还多,挽着卿大爷(尚莲在北大荒时的外号)的胳膊,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我都插不上一句。后来好不容易轮到我了,我竟劈头发问:“你的头都不见白发,有染过吧?”“没,从没染过。”她不经意地快速回答了我的“问题”。但她的回答立即勾起我此文开头的回忆。
小马是北京男二十五中下乡的。论外表,他绝对是金城武式的俊男。中等偏高身材,墩实,脸部棱角分明,加上爽直勤快的个性,在连里是个男女老少都喜欢的北方汉子。他追求卿尚莲的事儿,连里尽人皆知,卿尚莲能没感觉?不太可能。但她不动声色,好象压根儿没这回事儿。
刚下乡时,卿尚莲是我的副班长,瘦高挑的个子,讲话从来轻声细语的,干起活来却很玩命。麦收时往高高耸起的粮囤里扛晒干的麦子,那帮北京女十二中来的姑娘们一个赛过一个。张莲、袁齐放扛起二百多斤的粮袋如脚底生风,蹬蹬地往跳板上冲;卿尚莲身高腰细,扛着麦袋,肩膀左倾,臀部右拐,身体成S形,居然也能在三节跳板上保持动态平衡。小马追卿尚莲的时候,他俩都已在机务上了,但拖拉机和康拜因的轰鸣声,仍然没能催生这朵感情的幸福花。之后,卿尚莲因健康不堪劳动负荷(印象中患神经性呕吐),被调去其它连队的小学校当教员,而小马则因情感受挫远走高飞,离开这片伤心地,转插去了河南。八十年代初,小马跑运输到上海。他来我家探访时,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
与小马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不同,武大牙则横刀跃马,“拦路”求爱,没得半点“含糊”。谁知,上海小姐的爱情神经竟然经不住这北方骁勇的直率冲动,小花狗(花建萍的别号)受了“惊吓”,再不敢轻易出宿舍,出门还得与女友结伴走。不知怎的,这事儿传到上海她父亲耳中。那年,我是连副,恰好返沪探亲,花建萍父亲找到我家,首先郑重其事地表示他对此事的关切,其次要我回去后向连领导们转达上海工人阶级的致敬问候。肩负“上海工人阶级的嘱托”,回连后我直接找武大牙聊了一次。武大牙通情达理,没再“骚扰”小花狗,所以向领导“致敬”之类的事儿,自然免了。
其实,武大牙是个正经八摆的小伙子,喝松花江水长大,皮肤白皙,虽说长了一对虎牙,但丝毫不影响长相。后来太太到日本留学告诉我,那虎牙在日本还挺吃香呢,东洋姑娘们都巴不得长一口,以其为美,不过,武大牙没那福气,况且又是个血性男儿。以后,小花狗与改名“红卫”的北京知青陈国曦恋爱,终成眷属。小花狗父亲也曾致过敬,关过切,但人家小两口儿爱得如胶似漆,结婚后日子也过得红火。小花狗父亲最终只好认了。
世界上的事情,数恋爱微妙。世界上的享乐,则没有比恋爱更隽永回味的了。恋过,爱过,不管成功与否,都是诗,都是歌,都是酒,都是蜜。宁波知青家瑞和北京知青XX恋过,我见证了,因为家瑞曾与我同住一屋,是好朋友。但他们的恋爱没能成功,没有结果。上海知青金龙和哈尔滨知青XX恋过,我也见证了,因为金龙曾与我同住一屋,也是好朋友。但他们的恋爱也没成功,也无结果。在我眼里,他们的恋情虽无花前月下,却有如冰清雪洁,十分纯真。如今他们都已天各一方,分别成家立业,花甲之年,抚今追昔,那份年轻时曾经有过的爱,如烟,如云,随苦涩岁月一同飘走。
那是非常时代的非常爱恋。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时局的急剧转变,打乱了知青们在艰苦环境中相恋相爱的脚步。返城后的地域差距,户籍限制,以及迫在眉睫的生活工作压力等等,象一砣砣盐巴投撒在花圃里,苦涩的土壤怎能培育出自由爱情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