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4日星期一

告别革命

宁大个儿如今成了“孤家寡人”。北京城里的七连知青少说有一、二百人,不见得全都不愿搭理她,但知青聚会上就是看不到她身影。我猜,那是她自己羞于露面,不好意思见人——见那帮三、四十年前一起摸爬滚打过的知青老友们。为什么呢?因为她也许明白,自己当年搞得忒过了,“左”得厉害,伤人不轻。

我太太曾在宁大个儿当排长的女五排做农工。排里评“五好战士”,几乎所有知青都推举我太太,大个儿的脸则拉得五尺长,当庭宣布休会,然后把“骨干”们招到一边窃窃私语。复会后,原先提名我太太的人不是转了向就是低头不语,只有小花狗和李贵娣仍坚持己见。事后,有人把话传给我太太:大个儿说你思想复杂,世界观成问题,不要我们与你多接触。

我太太出身“不好”不假,父亲是原华东局干部,正被押受审。下乡那年,她才十五岁。十五、六岁的青年,不,准确地说,是孩子,能有什么“复杂”思想让大个儿排长如此“忧心”的?是她要“篡党夺权”吗?她连团员都不是。是她想“里通外国”吗?此地离边境尚有三、四百里。是她“怕苦怕累”?她的劳动表现有目共睹。是她“不靠拢组织”?她打了入团报告,是组织嫌弃她。

其实,真正“成问题”的,恐怕不是我太太,而是大个儿自己。秋收割大豆时,每人把一条垄。排长可以不把垄,除了督战外,有时也帮拉后的人割一段;这样,原来拉后的,可以暂时直直腰,喘口气,接着往前割。但大个儿不仅从不帮我太太,扔下她一人在后面“打狼”,而且走过身边时,还会用鼻子狠狠地哼一声说“德性,假来劲儿!”鄙视的眼神,狠毒的语气,甩手离去的身影,象把利剑直刺胸膛,我太太只能把泪水往肚里咽。是什么让大个儿排长如此“憎爱分明”?是什么让大个儿排长如此“冷酷无情”?又是什么让大个儿排长如此“恶言伤人”?

宁大个儿是六四年下乡的北京知青。“文革”前下乡的,多数是辍学或考不上学校的“社会青年”,但大个儿据说是在校学生、“有志青年”,放着学校不上,丢下书本不念,“怀一腔革命热血”,下农村、到边疆,“与贫下中农结合”去了。

我们六八年到北大荒时,大个儿那批六四年知青差不多都结婚成家了。他们除了操一口京片子儿外,穿着打扮,行为举止,几乎与当地人没啥区别。唯大个儿不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列宁装,梳两条发辫,住集体宿舍。她是妇女队长,忙着接待新来的知青们:给女知青扫屋暖炕,为男知青缝被补衣,显得清新,纯朴,且“柔情似水”。

一日,我在豆腐房门前的井台旁洗衣。从小没洗过衣裳,更不懂如何使用搓板,两手死抓着脏衣往搓板上蹭,手指背的皮快蹭红了,衣服上的污垢仍没蹭掉。大个儿路过,微笑,让我起身,拉过板凳,帮我搓起衣服来。见她双手摁住脏衣,轻推两下,然后重新把衣服抖落抖落,接着再推,不一忽儿,衣服就推干净了。我连忙道谢,大个儿说声不谢,笑嘻嘻地走了。

笑嘻嘻的大个儿变成凶神恶煞的大个儿,大概就是在她当女五排长以后。在连里,女五排是嫡系,女四排是杂牌。“精兵强将”留五排,“老弱病残”都进了四排。从那时起,连里的人发现大个儿带兵狠。譬如,上下工,几十号人列队一起走,尚在理,但大个儿非得要求全排脚步划一,动作整齐,还着女高音小花狗边走边喊口令,“一二一,一二一”,大家跟着喊,一直喊到宿舍门口。大个儿自己呢,不在列,学连长老李头的样,将黑棉袄挂在肩膀上,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瞅着,谁的动作走样了,她会立马喝斥,毫不留情。再如,农忙时季,早晨五点起床出工,已经够早的。但大个儿偏要“独领风骚”,让五排清晨四点起床出工。其他排只能赶紧仿效,因为这是无声命令,谁敢“落后”?!没几天,大个儿的女五排竟然再提早一小时,三点就起床出工了。三更时分的天,还黑朦朦的,“一二一,一二一”的口号声便打破了村落的宁静和安详。大个儿的“疯狂(crazy)”,使全连人都活在心惊胆战之中,不知道她还会出何“奇招”,搞什么“标新立异”。

艰苦的劳动环境,超负荷的工作强度,加上无休止的政治运动,慢慢地摧损着知青们的健康。越来越多的知青,尤其是女知青们,患上了诸如月经失调,腰肌劳损,腱鞘炎,肠胃炎等疾病。大个儿本人也是受害者之一。七五年,她终于因患“干血痨”病退返京了。病退前,她明显气血不济,全身发黄,典型的妇科病状,完全失却了昔日耀武扬威的“革命风采”。

革命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人,革命同样也会无情无义地摧毁一个人,不仅在肉体上,更在思想上、精神上。我所认识的大个儿就是一例。人在宗教般革命激情的驱使下,会发生不可理喻的改变。这是从人到非人的变化。这种变化,哲学上叫做“异化”。异化了的人,会像中了邪一般,失去做人的善良,友情,怜悯和仁爱。

所幸,大个儿还没失去一切。病退后,虽然鲜有过去的知青朋友们去探望她,但我太太不计前嫌,返家探亲时路过北京,仍专程去老排长家拜访,令宁大个儿感动不已。如今,分别已有三十多年了,我们仍能想起她,说明她还是我们这一代人中不可分割的一员。

是时候了,宁大个儿。对过去的事,记取教训就行了,重要的是要重新出发,与时俱进。告别过去,才能面向未来。老天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