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认为,这次美国选举奥巴马获胜标志了一些重要的历史性变化,其中之一,就是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在美国政治生活中的重挫。
按照Richard Hofstadter在其《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一书中的定义,反智主义是“对理性生活及其崇尚理性生活的人们的一种反感与怀疑,是一种一贯贬低理性生活价值的倾向”。在实际生活中,它可以表现为各种各样的对知识、科学、文学艺术、教育、思辩精神、理性态度和知识分子的反感,敌意,贬低与排斥,以及对作为其对立面,非理性精神、观念与态度的过度推崇。
在不同的政治制度下,反智主义有不同的表现。中国传统社会里的焚书坑儒与文字狱,1949年以来的知识分子改造,反右,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五七干校之类,其实都可以看作反智主义在政治生活中的实践方式。所谓“臭老九”、“书愈读愈蠢” 、“工人阶级、贫下中农最有知识”等等口号,即是反智主义具有中国特色的活学活用。它是在失去历史合理性的时代,统治者对被统治者的一种愚弄、麻醉和思想阉割。
美国早期移民多为欧洲的“无产阶级”。他们在哲学上更多地属于英美经验主义而非欧陆理性主义的传统,他们社会生活中强烈的宗教性不时导致对科学知识(如进化论)的拒斥,他们的民主运作也时有民粹主义因素混杂其中。凡此种种,使反智主义成为美国社会中一种重要的社会思潮,并在其政治生活中有时起时伏的表现。大致而言,麦卡锡主义在五十年代盛行一时,标志着反智主义的一个高潮,科学艺术文化界里大批知识分子受到迫害。从肯尼迪政府开始,反智主义开始衰落。但就最近几次总统选举来看,共和党敢于推出象奎尔,布什和佩林这样“一蟹不如一蟹”的总统、副总统候选人,说明反智主义仍有相当的市场。“牛仔”布什得以连续击败温文尔雅的高尔和凯利,证明了这一思潮作为一种政治武器的有效性,也使其在今年的总统大选中又一次为共和党所应用。
在共和党今年竞选活动中,包括汽油税暑假,小镇代表美国论,对水管工乔的追捧,以及挑选佩林为副总统候选人等,都是反智主义的表现方式或蓄意操弄。
麦凯恩首倡的汽油税暑假,要求联邦政府于阵亡将士日(2008年5月26日)至劳工节(2008年9月1日)期间停征汽油和柴油税。如果供需正常,每个消费者平均能省下最多不超过30美元。但这一措施却使各州政府失去90亿美元的收入,从而导致约30万筑路建桥业工人在夏季失业。面对所有经济界学者异口同声的批评,麦凯恩坚持推销这一典型的收买选票的把戏,诱使选民为眼前的蝇头小利而牺牲长远利益,并完全逃避对美国严重的能源问题的充分正视与全面解决。
小镇代表美国论,在选举后期选情落后的情况下,由佩林在其多次演说中发挥到高峰。佩林坚称只有那些偏远小镇才是真正的美国,那里的居民才是爱国的美国人。其实无论在人口分布,经济贡献以及文化发展各方面,小镇早已不能代表美国社会的主流。正如最后选举结果所表明的,那里的选民在价值观念与政策取向上更多地倾向于较为保守的共和党。他们与任何地方的选民一样具有宪法赋予的权利,但利用他们来打压经济文化较为发达,大学与研究机构更为集中的都市地区的选民,完全是一种反智主义伎俩。
对水管工乔的追捧,是一种诱使质朴大众以不加思考的身份认同替代严谨政策考量的企图。乔对于奥巴马税收政策的反对,不仅违反他目前作为一个年收入约4万美元的水管工的实际利益,而且还违反他一旦成为小业主后的利益。即使他买下这个仅有7、8个雇员的公司,扣除成本后的纳税收入也不见得有20万,即奥巴马的“加税线”。说什么奥巴马政策将使他放弃对美国梦的追求,简直不可思议。这样的企业主有谁见过?要求一个严重衰退的经济中千千万万普通人为了有朝一日万一致富后不加税而宁愿放弃目前的减税,就如要求非洲饥民付现钱买他的减肥丸一样,未免欺人太甚。
但今年大选中反智主义的集中表现,无过于共和党挑选佩林为副总统候选人。尽管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离与恶补,在与ABC和CBS的访谈中仍然暴露出她在知识、智力、好奇心与视野上的贫乏。不仅60%的选民得出她不能胜任的结论,连众多有影响的保守派人士亦无法接受。象布什一样,佩林所持民粹主义偏见使她不仅蔑视自由派的观念,而且蔑视一切理性观念本身。更有甚者,她也象布什一样,对自己在国家事务与历史理解方面的欠缺,竟以傲慢与固执来弥补。佩林之能被选中,说明共和党对反智主义的执着何等严重。殊不知八年前布什得以上台,乃是在性丑闻与弹劾风波引发的“克林顿疲倦症”以后,反其道而行之,找个“非克林顿式”的,而一举得逞的。巧舌如簧的罗德学者不行,就让那个语无伦次的C学生、愣头青试试。岂知试下来的结果,是四千余人战死伊拉克,数万人伤残,股市狂跌,赤字疯涨,房子被封,工作被炒……当年高尔一叹气,大家反感。抚今追昔,一人叹何如万家哭?今年流行美国的是“布什厌恶症”,布什八年的反智主义实践及其失败就是重要原因之一。
如越来越多的论者所指出,布什其人,不仅知识贫乏、视野偏狭,而且严重缺乏智力上的安全感与求知欲,因而导致对一切抽象思维与理性探讨的不加掩饰的敌意与蔑视,听不进不同意见而动辄求助于“谁是老板?”式的权力打压。看世界就象小孩看电影,分好人与坏人。好人听上帝召唤,坏人受魔鬼驱使;凡不是无条件支持我们,就是反对我们,是坏人。对恐怖主义,唯有军事消灭一途,无所谓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与宗教的综合理解和应对之策。对经济,除减税与减少政府监管以外,别无他法。石油不够,唯有打井。至于什么全球气候暖化,我不懂的就不喜欢,我不喜欢的就不存在。
作为布什八年反智主义实践的见证人和受害者,美国选民痛定思痛,已开始自觉或不自觉地对这一思潮进行检讨与排斥,从而使它开始失去曾有的信用与市场。识时务者为俊杰,共和党本应自我调整以适应新的形势。但它反而罔顾国内国际形势之严峻与麦凯恩本人之高龄,欲将佩林这样一位女性版的布什强加于今年的选民,其不智亦甚矣。更有甚者,在大败亏输之后,不少人仍以佩林提名后昙花一现的轰动效应作为其四年后再获提名的根据。但短期内自我感觉良好而终至于不可救药,不是中国人所谓“饮鸩止渴”又是什么?然而自我反省精神之缺乏,本身即是反智主义的症状之一,夫复何言。(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