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写《围城》的时候,未必料到他所刻画的“外边人想冲进去,里面的人想往外冲”的情境,每个时代都会发生,每个人都可能碰上。
我们有生之年,最大的围城莫过于“文革”。“文革”初起,差不多每个人都往里冲,不管想的通,还是想不通。尽管当时很多人觉得事情来得突兀、一时感到茫然:搞革命,不搞生产,不上课,对吗?文批,武斗,搞得山河破碎,家破人亡,行吗?但有谁会,或者敢,怀疑英明领袖的“伟大、光荣、正确”?!就是挨了批斗、受了冲击的“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们,除受不了“阴阳头”、“喷气式”等刑罚的羞辱外,内心恐怕仍在责备自己没能“紧跟”,“站错队”了,诚心诚意地作交代写检查呢。许多知识界精英,象老舍、傅雷、翦伯赞等人,由于受不了身心折磨,不得不选择自尽的不归路,但他们临死前留下的字条(连象样的遗书、绝笔都谈不上)上,除了为保姆撇清“知情不报”的罪名外,有的更不忘亲笔写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些曾在各自领域里做出不朽贡献的、高智商的人杰,就这么冤死在“文革”的围城里了,不但往外冲的机会没能等到,而且连自己的死因都没弄清。
“文革”后,说要“反思”、“拨乱反正”了,大家便争先恐后地从围城里“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又你推我捅,互相使绊脚、搞倾轧。那时,我在上海一所高校读书、教书,亲眼目睹了后“文革”时期你争我斗的百丑图。高等学府的“高级”知识分子们,竟不顾体面,丢尽斯文,拉破脸撕烂嘴地埋汰、诋毁昔日的对立派,其手法之低劣,用心之狠毒,堪与“文革”恶行相“媲美”。敝系有一位“文革”中受冲击的老教师,“文革”后鹞子翻身,当上了系副主任,还一个劲儿争取入党。入党后,一面自吹自擂,冒充“学术权威”(其实,终其一生不过写了几篇听课笔录,收集别人文章编了几部文集而已),另一面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搞党同伐异、派系斗争。系里的教师们不得不面临重新“站队”的选择,分“左、中、右”,别“敌、我、友”,好像回到了另一次“文革”。当时的我,旁观之,不胜唏嘘:这围城,一旦冲进去了,很难再出得来的呀。
我们这一代人,遇上的另一个围城是“上山下乡”。当年不管写了血书的,自愿报名的,还是在“一片红”浪潮的裹挟下不得已出走的,都进了这围城。这围城的英文名,叫“Labour Camp”,中文可直译为“劳动营”或“劳改营”。这是通过体力劳动达到“兴无灭资”、改造思想为目的的集中营。那时,处在青春逆反期的年轻人,在革命狂热的煽动下,摘下臂上的红卫兵袖章,扛起行囊,一窝蜂一窝蜂地冲进了这围城。围城自有围城的革命激情,围城更有围城的“革命纪律”。一旦激情不再,围城戒严的时候,无休止的“整肃”和“批判”,终于使这群天真浪漫的青年人,饱尝了王实味当年在延安整风时所遭整肃的“酸甜苦辣”。四十年代的革命知青王实味是被砍了脑袋的,六七十年代下乡的激情年青人未必遭此恶运,不过他们本用以自由、独立思想的头颅,实际上早被抹去了,不管整肃者,还是被整者,概莫能外。
所以,这围城最终不是被围城里挣扎着的青年人冲破的,而是被继位最高领导人的“白猫黑猫”捣烂的。中国的可悲不在于亿万国人的“沉睡”,而在于他们的“觉醒”有待于最高领导者的“点拨”和“指引”,因此,这种“觉醒”是不是真的“觉醒”,实在很难说。
如今,这“上山下乡”的围城不存在了,当年的红卫兵-知青们也都步入了晚年,但从连篇累牍的知青回忆、意兴未尽的集体返乡、以及诸如“青春无悔”、“知青情结”和“魂系热土”的激情口号中,我仍能望见那围城的影子。物质的围城尚易冲破,思想的围城却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在集体主义意识垄断的围城里生活久了,出了围城又迫于生计和养家糊口的人,是不习惯独立思想和自由生活的,缺了激情的玛啡,少了集体的三温暖,日子反而过不舒坦。因此,问题不在于一代人的激情依旧,因为这一代人毕竟老了,昔日的激情终究会随这一代人的逝去而消退的,而且不用担心它会传染于下一代。但自由思想的种子总要出土、发芽、开花,自由思想的接力棒总应从上一代传给下一代。曾被愚弄,走过弯路,遭罪患难的一代人,有责任告诉后人那“史无前例的”围城真相。红卫兵-知青,文革-上山下乡,在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上被定位在错误的、丑陋的一边,这是无可争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