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巴赫和肖邦的音乐,人们可以发现,巴赫的宁静之中,具有无边无际的浩瀚;相反,肖邦的激情却宛如月光,诗意盎然,宁静飘逸。这样的区别,很适用于老子和庄子,老子犹如浩瀚的巴赫,庄子好比诗意盎然的肖邦。倘若比之于德国文学,那么老子犹如歌德,庄子好比荷尔德林。曾有人说,在德国文学的天空中,歌德是太阳,荷尔德林是月亮。在中国文化的天空里,老子和庄子也同样如此日月同辉。只是就其文章的风格而言,深邃的《道德经》如同水一般柔美,飘逸的庄子散文却像火一样刚烈。
《逍遥游》不啻是庄子的自由论,也是庄子的独立宣言,或者说自由宣言。从《逍遥游》里,不仅可以读出庄子之于自由的论说,而且可以读出庄子之于自由的关注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说,老子的《道德经》有类于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之于存在的追问,在老子是以“反者道之动”标明的。老子以此从历史的指向上,或者说,从时间的向度上论说了道,论说了存在。而这在庄子却刚好相反,庄子不关心存在的时间性,庄子关注的是存在的空间性。
历史是时间的,自由却是空间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子是个哲学家,而庄子是个诗人。哲学关心时间,关心历史,而诗人却只在意自由的有无,寻找存在空间的是否可能。老子庄子对时间和空间如此不同的关注,与歌德和荷尔德林的相异之处,非常相像。在歌德的《浮士德》里,历史的指向和其人道立场的二律背反,非常清晰。相反,在荷尔德林小说《许佩里翁》里,许佩里翁和北腊民的对话,纯粹是心灵与心灵,灵魂与灵魂之间的交谈。
生存的随意,存在的诗意,是相互相存的。老子强调的知常守朴,与庄子抒发的诗意逍遥,互为印证。在生存上越是淡然处之,存在就越显得诗意盎然。老子言说的道,其浩瀚在于,道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庄子式的逍遥,其潇洒在于,可像无用之树那样,随意置身广漠之野;也可像庄周梦蝶那样,分不清是在梦幻里,还是在现实中;分不清谁是庄周,谁是蝴蝶。
老子、庄子和歌德、荷尔德林之间的这种区别,又同样体现在他们与其他西方人文景观的异同上。比如,贝多芬的音乐世界是如同老子那样浩瀚的,但在以月光般的诗意为特征的肖邦音乐里,也同样有着贝多芬式的激昂成份。贝多芬曾经向拿破仑表达过敬意,肖邦的作品会突然洋溢一下波兰民族因饱受屈辱而滋生的革命情怀。伦勃朗的绘画是深刻的,但在其著名的暗色调里面,却凝结着荷兰商业文明起步时的少年老成。塞万提斯笔下的唐·吉诃德,有着老子庄子都难以企及的天真无邪,可是在唐·吉诃德面前站立着的,却并不仅仅是一架古老的风车,而且还是整整一部现代文明史的血腥和野蛮。即便塞万提斯本人,也因此饱受磨难。更不用说,但丁在《神曲》中,对女性和爱情所怀有的巨大偏见。老、庄般的彻底和纯粹,在西方的文化世界里,直到凡高的绘画和卡夫卡的作品问世,才获得相应的表达。其时,西方的文化已经走了将近二个回返了。一个是五百多年前的文艺复兴,一个是从文艺复兴走到现代派时代之际,文化巨子们对高度发达的文明,所作出的与世长存的质疑。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西方法东方,东方法西方。水和火的相交,不是悲剧,而是喜剧。不同的文明之间,与其说是冲突的,不如说是互补的。就中国人的文化立场而言,谦虚是应该有的品质,也是走向返者之动的前提。中国的文艺复兴者必须懂得的是:从名家的“白马非马”、“坚白论”里,没能孕育出西方哲学的思辨逻辑;从老子的反者道之动里,也没有发现爱因斯的相对论;从庄子的逍遥里,更没能找到从毕达哥拉斯到黎曼的几何空间。同样的一根抛物线,在西方被引向高等数学引向人造卫星引向登月探索,在中国却被姜太公用来钓鱼,而且一钓就钓了几千年。就存在论的意义而言,中国的文化史走到老庄时代,基本停格。生存在艰辛地延续着,存在,却渐渐地趋于泯灭。
老、庄思想与西方文化的另一个差异在于与基督的对比。《圣经·新约》强调宽恕和博爱。基督的博爱一旦与现代文明相融合,慈悲就会成为一种潜移默化的人文教养。在美国,这样的教养已经成为一种新的文化。在面对9.11和维州理工校园血案时,源自内心的慈悲,呈现为美国民众的宽容和理解,显示了以这样的心胸为根基的美国文化的心灵力量。基督的博爱是经由血祭渗入人心的。耶稣因为被钉上十字架,成了爱的化身,也成了宽恕的象征。而老、庄式的自由思想,即便是嵇康的鲜血,也没能使之成为中国文化不言而喻的人文精神,反而被人一再的歪曲,一再的遗忘。及至如今,借助西方文化的参照,重新开启中国二千多年前的自由思想之库,无论是遥远的历史还是老、庄的思想,全都已经变得模糊难辨。西方的学术之所以发展为科学,是因为思想提供了生生不息的活力。而中国的学术之所以成为皓首穷经的生存手段,是因为思想在专制权力和话语权力的合谋之下,被不断地剿灭。结果是致使自由不再,心灵枯萎。当老、庄被重新作为思想谈论的时候,自由竟然如同干涸已久的河床。这与其说是悲剧,不如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然而,即便如此,老子的思想光谱和庄子的诗意逍遥,如同高山流水,无以遮蔽,也不可磨灭。老庄的自由思想虽然没能发展成一部文明的历史,却因为其纯朴的自然品性,成为任何一部文明历史的永恒参照。这是老庄思想最为深邃的文化底蕴,也是老庄思想最为恢宏的存在架构。在几千年的专制历史上,老庄思想被不断地篡改,被不断地歪曲,被不断地边缘化,但老庄思想依然如如不动地与山河同在。尤其是当一部长长的专制历史行将终结之际,老庄思想变得越发动人,更为夺目。正如孔子是因为中国文化的沉沦,上升为高山。老庄却因为中国文化的复兴,将再度从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之海底崛起。事实上,不仅是老子庄子,也不仅是孔子孟子,当年所有的先秦诸子,都会在一部颠倒黑白的专制历史行将终结的当口,纷纷回到各自原有的历史位置上。就此而言,历史确实是公正的,一如时间总是弯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