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说,缇立亘商场边上新开张了一家馆子,请我去那里吃饭。我跟着他七拐八拐找到那家馆子。门楣上悬块朱匾,上书“老四川”三个金黄大字,俊朗飘逸,秀色可餐。铺面不算大,客人不算多,小二倦于走动,等一个多时辰,饥肠辘辘时,送上来两盘炒得通红通红的东西。老张吃得唏嘘哈欠,我则一口都不敢尝,只管往嘴里扒干饭。吃完饭,老张一抹嘴说坏了,忘了带钱出来,怕被店家扣住。我说我有,赶紧掏钱付账。那顿饭成了我请他。
老张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但绝对是一个怪人。从前,他在北京中科院搞科学史,八十年代中期公派出国,来到中部草原省的萨斯卡通大学念学位。一年后,把老婆接来陪读,没成想,老婆后来跟计算机系刚毕业找到工作的年轻小伙私奔了。老张气得七窍生烟,觉得没脸见人,撂下学位,跑到西部胡天黑地的打工挣钱来了。
老张常犯迷糊。那时我周末在一家洗衣厂工作,老张正好失业,我就把他介绍进去了。他的活就是伺候两台工业用大洗衣机,洗的都是老人院的被褥床套等。老张只管装卸:把洗净的拉出来放入烘干机,再把洗衣机填满待洗的物件。等洗衣机和烘干机都轰轰隆隆运转起来时,他老兄坐在椅子上享悠闲,一只脚蹬着前面的椅子,另一只脚跷起来,以二郎腿的姿势将扶手椅往后仰去,仰成一只摇篮。仰着仰着,他老人家在摇篮里面迷糊过去了。等仰角大了,超过四十五度,没能仰回来,一个后滚翻栽了过去。砰!地震般一声巨响。楼上的瘸腿老板,白发苍苍,心脏本来就欠好,受此惊吓,双手一抖抱在胸前,眼镜的一条腿耷拉下来,另一条腿挂在耳朵上,颤颤巍巍地下楼来。老张瞌睡虫跑了,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椅子扶起放正,自己又跟自己嘀咕,似乎不很满意刚才的表现,在作自我批评。工作场合怎么能随随便便迷糊过去了?老板倒没说什么,工头的脸涨得如猪肝色,挥手叫老张立马走人。
老张是“文革”后从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考进大学的北京知识青年,面善,脖子粗四肢也粗,力气一把,块头结棍,正看和侧看都是一个尺寸。老张开始在生产连队垦荒种地,跟连长顶嘴,他是一个慢性子,但没按捺得住,急了一下,还是把连首长摁在水泡子里。连里批评他,让他做检查,他不做,就调他下井挖煤。煤矿规模不大,最深打入地下二三百米,都是鸡西、双鸭山这些国家大矿不屑一顾的老少边穷地区,因陋就简,兵团派人开采,自采自用。矿上干活吊儿郎当,却拿一份工资,比连队里修理地球舒服得多。当然,有收益也有风险。挖煤的二三百号人多是各个连队不要的让领导头疼的调皮捣蛋分子,打假斗殴家常便饭,但是对老张,没人敢轻易招他惹他。因祸得福,老张挣一份自在,井下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蹲在那里闭目养神。这时候发生了冒顶,两个跟他一块干活的人来不及躲闪,被滚落下来的煤石砸在那里,老张则躲过一劫。提起这段经历,老张口气舒缓,目光游弋。都是好煤啊,沉了一会儿他说,火柴一划就能点着,一直燃成灰烬!
他对北大荒怀了一份复杂的情感。那是一块黑油油的土地,森林煤矿,无尽的大豆和高粱。他在那块土地上面耕耘,他也在那块土地下面劳作。白山黑水,耗去的都是沉甸甸的青春年华,洒下的都是滚烫的汗水。汗水掉在地上摔成八瓣,青春便一去不复回。前后十余年,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长成了大老爷们,磨去了棱角,磨没了脾气,不文不火,迷迷糊糊,干什么都不在乎,一慢二看三通过,宁等十分不抢一秒,实际上他大智若愚。
温哥华的秋天阴雨连绵,老张找到一份上山栽树苗的活。活很累,住工棚,但挣的多,一个秋冬仨俩月,干好了,能攒好几万。白天风里来雨里去,晚上回到工棚睡觉。老张睡上铺,不停地用手抠着自己的两只光板脚丫子。他脚上长湿气,痒,抠下一层又长出一层,抠下来的皮屑若断若续,天女散花一样从上铺飘落下来。下铺睡着一个老外。老张抠下来的东西有一部分就落在老外的床上。老外很疲劳,一次次掸去床上和枕头上细小的不明物质,想都不想倒头就睡,
老外后来还是发现了老张这个嗜好,很生气,向他“丫挺的”讨说法,希望他“丫挺的”不要再往他床上抠脚。老外很少这样发火,很少这样大声说话,这一次看来是真的动怒了。老外一生气,老张的脸上就挂不住,鲤鱼打挺从上铺跳下来,涨红着脸站在外国友人跟前认错赔礼道歉,并且作出保证。老张的态度是诚恳的,这一点用不着怀疑,老外立即受了感动。但是老外不在时,老张的脚又痒了,忍耐不住,伸手去抠,完全忘了自己的保证和老外那张生气的脸,重新沉醉在无尽的抠脚享受中。
以后我老婆孩子来了,家里家外,读书打工,忒忙,和老张的联系渐渐少了。起初,我还能隔三叉五地把他叫家来吃个饭,后来再请他,竟找不到他人了。听熟人说,老张回国了,不过没回北京。
记得曾听他说过,他不喜欢京城,虽说那里文化底蕴厚重,可那是对红墙内的主子们而言的;红墙外面,还是吆喝的、抬轿子的和耍贫嘴的多。老张不好虚荣,讨厌轻浮,喜欢返朴归真的一份朴实。迷糊,也许正是他观摸尘世的一种独特方式吧。
今天我写他,只是为了怀念他。天涯海角,不管老张现在哪儿,我都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