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好像免不了会遭遇一些劫难的。我快到耳顺之年,闯荡海外近二十年,这辈子天灾人祸,抢掠窃盗,什么都经历过了。活着,似乎并不容易哦。
最大的劫难,莫过于战争了。一九六八年中苏交恶,为黑龙江上珍宝小岛的主权爆发冲突。当时的国防部长林彪还下达了一号通令,准备开战。我所在的农场离珍宝岛不远,知识青年都给整编起来,除了挖防空洞备战,就是紧急集合在雪地上搞拉练。幸亏后来仗没打起来。仗若打起来的话,在原子武器时代,我们必成炮灰无疑。那样的话,今天的家,老婆,孩子就都不存在了。
除了战争,便是天灾。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连续三年,全国范围闹灾荒,农村颗粒无收,哀鸿遍地,饿死了千百万人。城里人没米没菜没肉吃,三顿合两顿,在清水面片儿汤里撒点盐糊口。六二年小学毕业前体检时,发现我得了肺结核,营养不良造成的。我是班上优秀生,班主任老师疼爱,拉着我母亲的手掉泪。
其实,那个天灾,有一半也是人祸造成的。自五十年代末始,每年搞运动,上下整肃,人心惶恐;大干快上,好大喜功。老天还不惩罚你?五七年反右派时,年纪还小,但记事了,记得跟爸爸到局机关去,楼上楼下都是大字报,具体内容读不懂,但知道是“反右派”。后来上中学了,管学校阅览室的陆星南老师是摘帽右派,解放前西南联大毕业的。当右派后被迫离婚,从此再没见到老婆和孩子。
五八年搞大跃进,处处设炼铁炉,说要“超英赶美”。以前家里有一个小铜盆,是我们小孩子洗脸用的,后来不见了。弄堂口的大铁门也给拆掉了。那些东西都被当作“废铜滥铁”上交,大炼钢铁去了。过了一年,彭德怀觉得不对,上书毛泽东。毛泽东龙颜大怒,不但彭元帅挨整,还在全国政府官员中搞清洗。岳父是福建省委干部,因为讲了大跃进不符合经济规律的话,被打成右倾,仕途受阻。
读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史无前例的“文革”运动接踵而至。连续十年,不间断的抄家、关押、批判和斗争,多少人,家破人亡,死于非命。不计其数啊!究竟死了多少,至今没人能讲出个数字来。老百姓讲不出来,政府如今热衷于大干快上,无心去查,或者有数据报不出口。“文革”中,我家“成分”算好的吧,父亲解放前学徒出身,以后替荷兰电讯公司送电报,属“苦大仇深”之类的,因为是保守派,还有“历史问题”,险些被造反派抄了家,为此我们全家提心吊胆了好多天。学校里老师们受冲击更大了。老师中有的受不了批斗和凌辱,跳楼的,上吊的,还有落井的。老师死了,学校不上课了,我们只能上山下乡,到农村,用劳动消费青春,用汗水“改造思想”。这一去,不是三年、五年,而是整整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呵!
四十岁那年,有机会出国。来到加拿大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度,放下身段,一边刻苦攻读,一边打工养家。皇天不负用心人,终于东山再起,在异国他乡找到了可心的专业工作,买了房子,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如今在加拿大快二十年了,既没遇上什么反右文革,也没碰到什么大干快上,日子过得舒适安逸,平和无虑。人都说加拿大的生活节奏慢。慢有什么不好?快了,反而提心吊胆。快慢都只过一辈子,还是慢点的好。在这儿,国家大法《自由与人权宪章》并不是花瓶,政府也不搞诸如“三个先进”、“八荣八耻”之类的学习运动。你不关心政治,没人说你“思想落后”;你关心政治,政治也不会找你麻烦。赚得多了,没人奈你何,只要按规矩交税。赚少了,日子混不下去了,可以要求政府补助;病了,医疗免费;没房住,申请政府廉租屋。只是我家从没享受过这等福利,因为我们有双勤劳的手,这一二十年,虽没发财,也没饿着,每年还能出国度个假什么的。
这个制度很“社会主义”,但是这个制度也有明显缺点,就是养懒人。有一年圣诞节,太太所在银行大家捐钱买圣诞礼物,太太作代表把礼物送到一个吃社会救济的单亲妈妈家。回来后,太太告诉我,她家的家具比我家高档多了,布置也考究得很。不干活的比干活的人过得好,所以有些人更钻社保的空子,拿纳税人的钱去做吸毒之类的事儿。钱不够用了,毒瘾又挡不住,便挺而走险,拦路抢劫,伤害无辜,扰乱社会治安。本人就曾是此类社会疾病的受害者。
2000年夏季的一个中午,我在公司餐厅吃完饭,觉得有点儿困,到公司大楼对面的中央公园去透透气,换换脑。公园占地九十公顷,古木参天,曲径通幽,是公司职工午餐后散步的好去处。散步时别人喜欢三两成群,我则好独自一人图清静。走着走着,刚拐入一个叉道,突然从树丛中蹦出三人,两女一男。男的凶神恶煞把刀架在我脖颈上,两个女的夹持着我,上下搜索,拿走了我随身携带的皮夹,内有各种证件、信用卡和现金。男的更威逼我说出银行户头的密码,我正盘算着如何应付,恰好有人散步过来,三个抢匪立马快速逃逸。等我清醒过来,借路人手机叫来警察,他们早已消失在密林之中,无从找寻了。
其实,即便抢匪被抓获了,繁复的法律程序和宽松的惩戒手段,也不足以起到威慑作用。抓了放,放了抓,他们仍会屡教不改的。市政府每年在做预算时,总对纳税人说要增聘警力,改善治安,但多纳了税,增聘了警察,仍收效不大。有一年,我们住在本那比山高尔夫球场边的高层公寓里,从十一楼搬到六楼更宽敞的单元。因为在同一座公寓内搬家,我们没请人帮忙,夫妻俩一批一批地在两个楼面之间移动家具。就在那上下移动的间歇,也就约摸十五、二十分钟的时间,六楼的门被撬开了,刚搬入的计算机和项链手镯等不翼而飞。警察来了,勘察完现场和验了手印后,就打算跟我们说“bye,bye”。我们怀疑作案者在公寓管理层内,因为只有他们知道我们搬家的时间地点,警察听了,耸耸肩,答曰没证据,离去了,从此再没了案子进展的消息。
近些年来,此类拦路抢劫、打家窃舍的事,只能算小case了。像大麻屋、黑道贩毒、帮派凶杀之类的恶性犯罪案件,在温哥华这样的大城市里,早已屡见不鲜。警察束手无策,政府无能为力,若长此以往,温哥华——“人类最适宜居住城市”的美誉恐将徒有虚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