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8日星期四

同与不同

刚刚闭幕的北京奥运会主题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One World, One Dream)。开幕式上,三千“孔门弟子”手舞竹简,动作划一,齐声呐喊;在现代科技遥控的灯光音响衬托下,缓缓舒展的画卷上重重打出一个“和”字,以此向全世界昭示了中国人五千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大同”理想。

突出这个“同”字和“和”字,显然为了呼应胡温“建设和谐社会”的号召。论语上说:“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意思是说,先王之道以和谐为美,而达成和谐的办法就是“用礼”,小事大事都依“礼”而行,用“礼”来规范人的行为举止,各守分际,才能和睦共处。

那么,究竟什么是“礼”呢?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礼”不管怎么变化,都是经过统治者认可的、孔孟和后来的主流思想家们极力宣扬的一整套处理差别,通过差别建立秩序的礼乐典章制度。礼制的前提是,人生下来既不自由也不平等;必须想方设法,把这种不自由、不平等控制在“等级差别的”的“合理”范围内,不至于闹出乱子来。这实际上也是礼治的意思。礼治区别于军队,监狱等“硬”的统治手段,主张通过“礼教”的“软”方法,和风细雨,潜移默化,使人民接受现实的等级差别,相信统治者“明天会更好”的许诺。

论语又说,“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这里是讲,为和而和,一团和气,稀里糊涂和稀泥,也是不行的。和是有原则的。和必须通过“礼节”的方法才能达到,即以符合统治者需要的礼乐典章制度,节制社会人际关系。君臣父子,长幼尊卑,井然有序,才是“和”的状态。说白了,“礼节行和”就是要教导全民上下追随统治者,安份守纪,唱同一支歌,迈同一个步伐,齐声同气,不敢有半点僭越、非分之想。可见,在这种“礼之用,和为贵”政治理想下,整齐,步调一致,恢宏壮观,就是所谓“斯为美”的“先王之道”,也是一以贯之的中华美学传统,张艺谋的美学观再现代,恐难置身其外。

这套以礼造和的理论,改头换面,贯彻到今天,在政治学上提倡的是“小道理服从大道理”,在社会学上主张的是“个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国家”。小民何来大道理?唯有国家利益才至高无上,唯有举国体制才能彰显国家荣誉。然而,我们进一步要问,什么是国家呢?国家是谁呢?在一次管理学课上,主讲的卡特教授向听众们提出一个问题:到底是国家为人民呢还是人民为国家?国家是集体,人民是个体;国家是虚名,个人才是实体。牺牲了个人,抹杀了个人利益,哪还有什么集体、国家利益呢?!太太从前在银行柜台服务,一天有抢匪上柜台递字条要钱,太太觉得要保护银行财产,装着看不懂字条上的英文,与他周旋。事后,银行头头对太太直言:抢匪要多少钱就给他多少钱,你自己的生命才是最值钱的!这次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搞了一个林貌杨音的把戏,这本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但在记者会上导演却强调,这是“国家利益的需要”,尚经政治局委员拍板定案。文艺、体育也能和国家利益如此挂起钩来,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不是讲“同一个世界”么,何以有“国家利益”之争?在我看来,这把戏换来的不过是林女日后更多的广告费,然而在杨女幼小的心灵上则可能留下一生不可磨灭的阴影。再者,如果不搞这套“换头术”的积习,即便让全世界看到了杨女换牙的真相,何以损害到国家的利益呢?

论语中还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可见,孔子在倡导礼节和贵的同时,还是看到了同与和的区别。同的实义是统。以同代和,不会是真和,只能是“小人”的和,虚假的和,表面的和,或者说是“强制”的和。和只有以不同、不统为基础,承认差别,存异求同,才能达到“君子”的和,真心的和。从这一点看,北京奥运的主题似有缺陷,因为它容易让人产生以同为和的误解。首先,世界怎会只有一个呢?毛泽东不早就提出过三个世界的说法吗?就国际关系而言,虽然冷战已经结束,但各国利益之间的你争我斗什么时候停息过?其次,就人类心理学而言,人类怎么可能有相同的理想?要是中国十三亿人只能有一个理想,当全世界四十多亿人都追求同一个梦想的时候,我想,中国和世界的丰富多彩就不会存在了,人类朝气勃勃的生命也就停止了。中国和世界的丰富多彩,人类的朝气勃勃,绝不在于同,而在于不同。希望北京下一次主办奥运会的时候,选择的主题会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梦想(Many Worlds, Many Dreams)。那样,我们看到的中国,才真正是一个扬眉吐气而不骄奢浮躁,雍容大度而又海纳百川的文明古国。

这一天肯定会到来的,尽管会长久一些。明代又一位哲贤朱熹曾在他的《论语集注》中对「礼之用,和为贵」有一句注云:“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和者,从容不迫之意。盖礼之体虽严,皆出于自然之理,故其为用,必从容不迫,乃可贵”。和的真谛在于顺乎自然和从容不迫。只有顺乎自然,才能从容不迫。什么是自然呢?自然的本质恰恰在于不同,在于异,在于千差万别。因此,只有承认不同,尊重差异,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才会是建设和谐社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