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腊月,一个宁静的夜晚,拖拉机驾驶员熊昌泗和衣躺在机务排知青宿舍里一个空闲铺位上。屋里没多少人,因为是周末,大家伙都串门儿去了,只有他把手枕在脑后糊思乱想着。今晚他当班,午夜后要和助手小李子开拖拉机去一号地耙雪。铺底下火道里散发出来的暖气,把身体烤得懒洋洋的,他觉得有点儿困,但马上使劲晃了晃脑袋,借着炉火的亮光,看了看表。快八点了,该去检查机车的水温了。于是,他披上外套,悄悄出了屋,信步朝机车保养间走去。
进了保养间北侧的边门,因为停电,里面很黑。习惯上,吸烟的人这时都会掏出打火机来照明,但熊昌泗不吸烟,身边自然没有可用来照明的打火机。他低头找了一根细木条,插入火墙的炉眼里。由于木条上有油迹,所以很容易被炉火燃着了。借着跳跃的火光,熊昌泗看清楚仪表上的水温指标,放心地把木条扔到地上,然后用脚踩了几下,转身关门离去了。
八点来钟,在马厩值夜喂牲口的范瘸子打算回家一趟。今夜,雪霁月明,四周清彻可见。他绕过露天的机具场,沿保养间西侧的踩平了积雪的小道,小心翼翼地向北走去。临经保养间时,偶一抬头,看见漆黑的窗户里,有忽明忽暗的亮光在闪烁。他暗自思忖,今晚停电,哪来的亮光呢?但疑问归疑问,总不能进去探个究竟,再说机务上的事,他也不懂。范瘸子的脚步因此没有停下。
时钟刚敲过十下,我正在井台上帮伙房打水,忽然四处嘈杂声,吆喝声骤起,接着是纷至沓来的人群,一批批地朝保养间奔去。井台的地势较高,我举目望去,保养间已经火光冲天,远处传来油箱爆炸的声声巨响,震天惊地。待我跑到那里,保养间南面和东面的大门已被启开了,里面停泊着的三台拖拉机和一辆机动运输车,都被淹没在火海之中。这时,不知谁大喝一声:“进!”小马,王锤子和我一起从北门冲进保养间,企图把靠近东门的运输车推出去。但不幸,车轮被门框卡住了。当我们不约而同地退出时,保养间的房梁已被烧断,屋顶哗地塌落下来,把我们三人的棉帽和棉袄都燃着了。
这场火灾几乎把全连的家底付之一炬。几百平方米的保养间只剩下断垣残壁,拖拉机和运输车也都面目全非,几乎成了一堆废铁。大火惊动了农场,团长政委亲自来坐阵指挥破案了。连续几天,全连停产开会,领导讲得很清楚,要“群众办案”,把破案当作“阶级斗争的大事”来抓。
连里开办了“破案学习班”。那年头,公(安)检(察院)法(院)都被“砸烂”了,所谓“破案学习班”,就是当时的“审判庭”。熊昌泗一到场,见身穿军服的团长和政委端坐着,脸色陡变,浑身打起哆嗦来。开始,政委讲了一大通“党的政策”,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啦,“不遗漏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啦,坐在一旁的团长郑黑子早已听得不耐烦了。政委的话音刚落,连长李江马上站起来厉声责问熊昌泗:“什么出身?”“富农。”“为什么放火烧保养间?”“没…没放火…”,熊昌泗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不是你放的,谁放的?!” 郑黑子大手一拍桌子:“给我捆起来!” 熊昌泗立刻被五花大绑了起来,随即被押上了从团部开来的吉普车。
以后传来的消息说,熊昌泗作为“反革命纵火犯”,被判了十年徒刑。七八年,我考上大学,离开农场前夕,合江地区法院派人来核查此案。在农场公安局工作的小宋知道我了解当时情况,建议我与法院的人见见面。我一五一十地把当时未经认真调查,草率办案的前后经过作了描述,并郑重其事地表示,此案缺乏证据,应予平反。但法院的人说,他们连队党支部的意见是仍维持原判。后来结果究竟如何,我因返城上学也就无从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