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十余年间,曾扑过许多次山火。每年的初春时季,草木尚未吐绿,如遇气候干旱,农场四周的群山密林里,极易发生火灾。那个时季恰恰又在作物播种的节骨眼上,连里连外,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然而再忙,只要上面传来扑火的通知,火警如山倒,全连除了后勤和机务工作人员外,几乎倾巢出动。
某天,我们农工班正在场园上拌种(把种子和一定比例的农药拌在一起),忽然听到挂在伙房井台旁的铁垂子钟敲响了,接着有人在吆喝:“快上车,扑火去啊!”我们来不及回宿舍更换衣裤,马上被隆隆轰鸣着的尤特(连里跑运输的机动车)拉走了。
车直奔农场东侧的七里嘎山,远远望去,股股浓烟从山林里腾升起来。不到半小时,车开到了山脚下的十一连驻地,我们跳下车就往山上跑。跑着跑着,我才察觉脚上穿着一双大头棉皮鞋,皮鞋重得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只能脱下鞋,手提着,光脚丫子,随大伙儿接着跑。最初,尚且注意避开地上扎脚的东西,跑到后来,累得快不行了,哪还顾得上扎不扎脚哩。
快到山顶时,前面有条小溪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男的三蹦两跳地跃过去了,女的干脆淌水走过冰雪初融的溪流。突然,扑通一声,跑在我身旁的同班哈尔滨女青年小原,大概脚下踩着了活动的河卵石,不小心,整个身子扑倒在寒冷的水流里,咕噜咕噜连喝了几口冷水。我赶紧过去,一把将她拉起来。她满脸涨得通红,边呛边喘地又跟着我们跑开了。
到了山上,由于先前到达的各连人马及时围堵,火势基本得到了控制。但焦树残枝上,继续燃着火苗;榛材林里,草木丛中,仍然余烬处处。如不及时把这些隐患清除干净,一旦再起风,必将死灰复燃,酿成新的火灾。
我们中有的带来了铁锹,正好用来铲土压火;有的折断树枝,拨开灰烬,然后用脚踩灭残存的火星;有的更脱下了外衣,挥打重新窜起的火焰。在火场上,用不着有人指挥,哪里有火,就冲向那里,全然顾不得身上划破的和灼痛的伤痕。忘却了劳累和口干唇燥,我们只有一个念头,快把火扑灭,“不让人民财产受损失”。
那个时代,知识青年的无私无畏,恐怕是后来人所难理解的。与城市相比,农村的物质生活相当艰苦;由于远离家庭和失学,精神生活也不甚愉快,但在国家利益面临受损的情况下,知识青年所付出的牺牲和奉献,真是可歌可泣的。
七五年初秋,农场北部完达山脉的森林大火连续烧了一个星期了,被调去救火的各连知青们不分昼夜地奋战在火场上。晚上十点多钟,我奉命搭乘卡车往六道湾的火场送饭。饭送到了,大家刚围过来,还来不及把热气腾腾的包子放进嘴里,前面传来火势正向这边发展的消息。我们赶紧分散到已经打好的防火道的外侧,监视火情的发展,随时准备扑灭可能跃过防火道的火苗,不让它继续蔓延。
不一忽儿,火驾着风,风推着火,雷霆万钧般地扑来了。然而,数十米宽的防火道有效地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大火。火头总算给压住了,但由于风势强劲,仍然有些火苗跃过了火道。我们马上呼喊着,冲上去扑打那流窜的火焰。本来我们是顺着风,追着火尾扑打的。谁知,此时风向突变,火头立刻掉转身,数股流焰汇成一团,反朝我们扑来。机警的赶忙闪开,但动作迟疑的立即被裹入了重新发作的火海之中。烈火像恶魔一般地扬长而去了,留下的是浑身灼伤的知青们。
山火扑灭之后,农场医院的病房里,住满了烧伤的人,当然大部分是知青。他们中许多人后来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却不免落下了终身的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