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9日星期一

远行

下乡那年,我整十八岁。十八岁的年纪,在下乡知青中,不算小了。我大弟到北大荒那年,刚十七。来年二弟到安徽插队,仅十五岁。两年里,家里连续三个孩子下乡,为了准备行装,把母亲陪嫁的两对木箱带走了壹对半。家里本来不宽裕,为了三个孩子出远门,父母几乎倾囊而为,竭尽全力了。

其实,我是提早一年下乡的。那时下乡的主要对象是六六和六七届的初高中学生,而我是六八届高中生,按理说还可等一年。但我很决然,没跟父母好好商量,就约了同学一起到区武装部报名,要求到刚组建的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去。有些同学生怕去不成,纷纷割破手指,写了血书。我虽然没写,却也递交了很长的决心书。当时一则我觉得下乡是大势所趋,迟早得走,二则弟弟已先走一步,去了黑龙江,兄弟俩就近好互相照顾,三则还是青春期的远游心理,想离开父母出门闯一闯。对于以上三条,父母觉得没什么不妥,便欣然同意了我的请求。

六八年九月十二日,我们穿着武装部发的黄军装,乘火车离开上海北上了。临走那一天,母亲带了小弟送我到火车站。火车站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前来送行的家人和同学们,把车站挤的水泄不通,嘈杂不堪。直到火车鸣声驶出的时候,才听见道别的哭声,笑声和歌声。那一瞬间,我看到妈妈用手捂着脸,身体象是软得快站不住了。弟弟只有九岁,幸亏站在一旁来送行的女同学扶住她,才没有倒下。我知道,前后不足三个月,妈妈一连送走两个最大的孩子,心里一定非常,非常难受的。也只有在那时,我含泪默坐在车厢里,似乎领会了家和母爱的温暖,离家远行的牵挂。

下乡后,我们每月有三十二元薪水,扣除伙食费外,还能存上二十来元,我隔几个月把存款邮寄回家。后来,家里来信说,三弟工作了,不用寄了,自己留着用吧。这时我沾上烟酒,花费较以前大了,但仍然想着贴补家里。二弟插队落户,靠挣工分生活,我时常提供一些帮助。正在上学的小弟想买双球鞋,写信来,我立即把钱汇去了。

因为我家有三个孩子下乡,所以三弟得以留城。他被分配在内河疏浚队,经常到农村去挖河泥疏通河道,工作比较辛苦。但三弟很顾家,每回出差回家,都顺道带些河鲜给父母改善生活。临下乡前,父亲曾在旧货摊买了一只俄国手表给我,下乡后,我一直戴着,时快时慢,不很守时。也是三弟听说了,特地花一百二十元买了块新出产的上海牌国产表,送给我。这笔钱在那时来说,几乎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薪水了。

七四年,大弟离开农场,上调到齐齐哈尔工作了。这时,父母又为安徽插队的二弟操起心来。由于农村受灾,工分不值钱,二弟生活无着,只能离开生产队,回到上海家里。回家后,二弟心情不好,整天倒在床上闷睡。父母怕他糊思乱想搞出病来,拿钱给他买了黑管让他学,希望他能在文艺上闯出条路,得以离开农村。二弟学了黑管,却仍然看不到出路。也许是苦尽甜来,七六年他被生产队推荐到上海工业大学,成为“工农兵学员”,终于结束了长达七年的下乡生活。

家里只剩下我继续务农了。父亲千方百计地找门路,想把我转到上海附近的乡镇企业。七六年我回上海探亲,母亲高兴地告诉我,等父亲找到门路,你就可以回家了。我听了觉得那是妈妈安慰我的话。自我回家后,妈妈每天都早起去菜市场买菜,给我补充营养。一天清晨,天还没亮,我躺着床上,似睡非睡,朦胧中感到妈妈提着菜篮,站在我床边注视了好一阵后,才走开去。妈妈离开后,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枕巾都被热泪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