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9日星期一

水利会战

下乡后的第一个冬天,是在金沙河边的水利工地上度过的。

北大荒的严冬,冰天雪地,气温时常在零下二,三十度以上。北风呼啸的时候,风卷着雪,铺天盖地,什么都看不见,这叫“刮烟泡”。刮“烟泡”时,尽管穿着厚厚的棉衣裤,仍挡不住那刺骨的冷风。不要说出门了,就是待在屋里,还得把炉火烧得旺旺的,才不至于冻着。在这样一个传统“猫冬”的季节里,天黑的特早,北大荒人除了干些生活上必需的活之外,基本上就是聚首热炕头,饮酒划拳唠闲嗑了。

可是自从陈永贵来了一趟黑龙江后,那“猫冬”的习惯被打破了。农场制定了“农业学大寨”的“宏伟蓝图”:在贯穿农场的金沙河下游名叫小龙头的地区,挖渠引水,来年建成水稻田。那年头,干什么事都雷厉风行的。腊月时分,各连先后进驻包干的区域,安营扎寨,干开了。

七连是农场的“农业学大寨先进连”,且与小龙头接邻,水利工程一旦建成,势必首先得益,所以紧锣密鼓,闻风先动。连里把百十来号知青编成两个排,班排长都由连里机务排的老转业官兵和包车组长们担任,副职才从知青中选拔。拿我所在的二排二班来讲,班长是机车长老孙,副班长则是北京来的女知青卿尚莲。班里的战士除了来自哈尔滨,上海和浙江等地之外,也有当地出生的青年。

我们的任务是在荒草甸子上掘出五六米宽,两米见深的沟渠。作业的方式是,先在地面上用钢钎打竖眼,灌上炸药后,放冲天炮,撕裂冰冻的地表;接着抡铁镐,揭开平均足有两尺多厚的冻层,直至鲜土;最后使筒锹,挖土出渠。

那活真他妈叫累!哈腰撅殿,抡镐甩锹,你没一刻喘气儿的机会,因为在那撕筋裂骨的严冬,若稍有停息,冰风呼啸,你马上就会被冻得双唇打抖瑟的。寒雪溯风之中,我们仅身穿单衣,干得面红耳赤,满身大汗。脸上散发出的热气,蒸腾在发梢和眉须上,马上又变成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晚上下工后,回到棉帐篷里,那双湿了冻,冻了又湿的脚丫子似乎失却了知觉,靠近熊熊燃烧着的火炉,才慢慢地缓过劲儿来。这时,我们累得不行,饭也顾不得吃了,和衣躺在由树杆和草帘搭成的架子床上,动弹不得了。班长老孙连脚都没歇,出去不一忽儿,抱回一大捆草甸子里割来的乌拉草。他先把每个人的棉胶鞋烤干,然后在鞋底厚厚地铺上了一层鲜和的草垫。

工程进行到过半,农场为了鼓劲,加快进度,举办了水利运动会。所谓的水利运动会,就是要求各连分别派出两人组成的代表队,从早晨八点到晚上八点,由冻层干起,看哪个队挖出的土方量多。我连的代表队是由二排长老朱和一排的宁波知青张家瑞组成。老朱是连里出了名的“铁人”,那年四十出头,干什么活都拼死命。家瑞则年方十八,体格健硕,动作敏捷,出手麻利。他们怎么干的,我不得见。但后来听介绍,一天十二个小时,他们手不离镐锹,中午饭十多个肉包子,也是连吃带吞,没耽误了干活。评选结果公布后,全农场参赛的二十多个队,他们得了第一,不仅土方量最多,而且挖出的沟渠也最平整。

水利会战结束后,宛延十几里的人工沟渠挖成了。望着那平坦的渠底和一式六十五度的斜坡,仿佛两岸稻穗摇曳中的一条清渠已在眼前浮现了。可是,美梦并未成真。来年开春后,原来在冻层上挖成的沟渠,在冻层融化后,堤坝塌陷,整条沟渠呈现出一片支离破碎,处处断流的景象。然而,当年稻谷飘香的丰收景象,我们虽然没能领略到,但那“大干苦干”的经历,在我们一生中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