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学习用功,上大学是一直是梦寐以求的目标。“文革”前,我在上海育才中学读高中。育才当时是市重点中学,人称“小清华”。但我理想中的大学却并不是清华。那时我沉湎于航空模型,喜爱阅读航空类杂志,所以,北京航空学院是心目中的首选。
谁曾想到,一九六六年“文革”爆发,大学突然停止招生。对于如我一般的青年学子来讲,不啻如一颗重磅炸弹,无情地摧毁了多年寒窗苦读,孜孜追求的理想。在我们育才中学,一位因学业优秀连跳两级的高三学生,因大学梦破灭而在港区劳动时钻车轮自杀了。我倒不至于那么悲观。六八年下乡后,尽管年复一年的等待,但大学梦始终没有湮灭,心里总觉得,有那么一天,大学校门会重新开放的。
一九七三年,大学终于恢复招生了。这消息仿佛往一潭死水里投入了一块石头。几近被成年累月的辛劳和无休止的“批判斗争”弄得疲惫不堪的知识青年们,重新点燃起了青春火焰。大家欢欣鼓舞,跃跃欲试。我则更有一股势在必得的劲头。按照最初的招生要求,大学录取必须经过文化考试。尽管已有四,五年没碰课本了,但我毕竟是“文革”前的高中生,知识基础扎实,还怕文化考试吗?果然,参加过考试,才知道考试内容最多仅够得上初中文化程度。心想,连这样的考试都通不过,还读什么大学呢?
可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当年那位名叫张铁生的老兄,不知真的被考试难住了,还是想出风头做“反潮流英雄”,竟在试卷上大批文化考试,说这种考试便宜了不好好劳动的人,其结果只能让“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重新统治大学”。真是十足的奇谈怪论。有多少参加考试的人不好好劳动的呢?就我来说,十八岁下乡,在农村足足干了五个年头。五年里仅仅回家探亲过两次,每次在家只待上两个礼拜,就匆匆返乡了。然而,那种无端而滑稽的指控,竟左右了当时的政治形势。文化考试成绩被一风吹了。什么人能上大学,能上什么大学,全凭“贫下中农推荐”。其实,所谓“贫下中农推荐”,不过是领导选拔决定的代名词。于是,与所谓“推荐”相伴随的,拉关系,送礼贿赂的风气盛行起来。一些品质不好的领导和有权势的“推荐”者,借机谋私,不仅收贿,更利用上学返城作诱饵,达到卑鄙的私人目的。我所在的农场,就有两个被称为“老革命”的连长,用这套伎俩,分别玩弄和奸污了二十多名女知识青年。
我没有关系,也没什么门路,自然被排除在外了。被剔除的理由很冠冕堂皇:“贫下中农需要有知识的人留在农场”。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连里恰恰有一个选送北京航空学院导弹专业的名额,被领导“推荐”的,竟是一名因失恋一度精神失常,文化水平颇低的六四年支边女青年。有人因此嘲讽说,“零蛋”学导弹,真他妈瞎扯淡!上面了解情况后,觉得也实在荒唐,才不得不将名额取消。从此以后,我郁郁寡欢,时常借酒浇愁,甚至还染上了烟瘾,一包包劣质烟把两根手指头熏得越来越黄。
这样的日子确实是难以煎熬的。那些年,我时常想,重活累活压不垮人,再苦的日子,也能挺得过去。但当一个人不能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命运和前途得由别人来操纵和决定时,那真会叫人沉沦窒息的。好友唐包是与我一同下乡的老高中生,也参加了七三年的文化考试,因同样的理由被排除在“推荐”的门外。自此,他觉得理想之路已绝,找了个兵团毛纺厂工作的姑娘结婚调过去,摆脱了年复一年哈腰撅腚“垦地球”的生涯。以后,他亦曾帮我在那边物色对象,我犹豫再三,还是婉谢了他的好意。
一九七七年,“文革”终于结束,大学招生废除了“推荐”的做法,改为报考。这一改,对我来说,非同小可,好像觉得敲掉了套在脖子上的枷锁,“死囚”终有出头之日了,其欢欣鼓舞之情,不可言之。但七七年的高考是“省考”,即全国各省自行出题,自行规定录取办法。黑龙江的做法是,考试分初试和复试,规定年龄二十五岁以上的考生,限报师范,并且年龄长一岁,录取分数线便抬高十分。以我当时的年纪,需要有高于二十五岁以下考生四十分的成绩,才能与其竞争。这实在是不公平的做法,但对于我们这些老知青来说,毕竟看到了一丝希望,已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初试比较简单,所以无需准备。我成绩不错,名列农场千余名考生的第二名。复试时,正值秋收大忙,白天要照常上工,出勤出力,不敢有丝毫怠慢,晚上时常九,十点钟才能收工。回到宿舍,已是疲惫不堪,捧起借来的书本,看不上几眼,就发困了。遇到停电的日子,只能点起油灯来苦读。尽管如此,复试后我的自我感觉还算良好。但发榜后才知道,凭我的成绩,只能被录取在黑龙江地区级的中等师范大专班。心想,这上的是哪门子大学呢?不如不上,来年多作准备,再搏它一次吧。当时热恋中的女朋友已因父母身边无子女,照顾返城回上海了。为了与女朋友团聚,只能孤注一掷,唯上海的大学不去了。
七七年高考后,我被调往农场第一中学任教。在中学任教,对我参加第二年高考十分有利。首先,上课下课,工作时间正常,放学后能有较多时间用于复习迎考;其次,近水楼台先得月,有关高考的消息和复习材料,学校里比较容易搞到。更令人高兴的是,七八年高考取消了七七年高考对年岁大考生的一些不合理规定,没有额外加分的要求。尽管如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不敢马虎,经过深思熟虑,觉得理科考生多,竞争激烈,转报文科,成功的把握会大一些。参加考试之前,先填报志愿。我本欲报考的第一志愿是复旦大学的世界经济专业,但考虑到这个专业可能比较热门,慎思再三后,改填华东师大教育系,为成功再加上一道保险。
显然,我把这次考试看似一场“生死博斗”。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今后还有什么别的返城机会,改变人生前途的唯一契机就在于此了。大概是努力感动了上天,那次我的高考成绩甚佳,进入了全省前二十五名。等到华东师大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我手上时,同办公室的一位知青女教师,不知为我高兴,还是为自己难过,竟哭了起来。自此,整整十年的下乡生活终于宣告结束了。尽管结束得非常的辛苦,但展现在眼前的,似乎是又一个充满希望的“青春年代”。那年,我已经二十九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