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9日星期一

文书老康

老康做连里的文书,一任八年。尽管连长指导员换好几茬了,但他的职位始终没变。虽说他是“文革”前的老高二,在知青中算是“高知”了,但连里的老高中知青,也不只他一人呀,为什么老康一定是文书的不二人选呢?个中原委,且听我细说。

第一,伯乐相中。选上老康当文书的,是第一任指导员老于。老于喜欢的,绝不是油嘴滑舌,做事浮夸的人。司务长小缪也是老于相中的。这不,小缪和老康都属于那种不善言辞,工作扎实型的。这一点,你只要想想老于本人的秉性,就该明白了。

但光有领导赏识还不够。老康能历经数朝,“大内枢机”的位置不倒,靠的是第二条:忠诚。别看文书的职位不起眼,就拿掌管全连档案资料这一条来说,就够吓唬人的。那年代的档案有多重要呀。每个人都有一本,谁也少不了。“出身不好”的,或犯过什么“错误”的,那档案,还厚着呢!虽说知青们刚出家门,涉世未深,不可能有那么多历史记录,但他们有父母啊,父母的陈年老账也会一笔笔地记录在子女的档案里。调职提干,须查档案;评比考核,也都会归档。但老康忠于职守,嘴紧得很,从不在群众里面搬嘴弄舌,也不会在领导面前拨弄是非。连领导都是些“老粗”,没有白面书生一旁煽风点火,出谋划策,就像喝酒没下酒菜一样,实难闹腾起来。所以,连里左归左,那些“出身不好”的知青,似乎日子还得过。试想,如果不是老康,换个“阶级觉悟高”的文书瞧瞧,局面可能会大不一样喽。老康没借工作之便坑人整人,反倒利用工作关系,为知青们办了不少好事。那些年,知青们搞病退困退返城,只要老康去团部走一趟军务股,事情就显见顺利多了,因为他与军务股长熟。

第三条当然是,老康的笔杆子功夫好。他不但能文,而且擅画。连部门口有两块大黑板,那是党支部的“喉舌”,连队的“新闻中心”。它们的“主编”便是老康。每当新一期黑板报出版了,总会有很多人围着看。黑板报上有对时事政治的评论,有对各班排动态的报道,也有表扬各类“好人好事”的。连队的职工,家属和知青们都喜欢看。黑板报上不仅内容通俗易懂,而且图文并茂。大家像阅读《人民日报》,《红旗杂志》揣测中央人事变动那样,想从黑板报上嗅出个连里的“阶级斗争新动向”来,因为黑板报上的一字一句可都是代表连领导声音的哦,“不瞧还中”?!。有一天,新出版的黑板报果然在连里激起了喧然大波。黑板报上斗大的红字写着“大白兔死了”,还配上了漫画。评论里把大白兔之死与饲养员的“阶级意识”联系了起来。今人可能会说,死个把大白兔,咋唬什么?嚯,那个年头,屁大的事儿都能和“阶级斗争”挂起钩来,只要你愿意。你想想,连里饲养大白兔是贯彻党中央“抓革命,促生产”的表现,兔子死了,岂不违反了党中央的路线?!饲养员小赵是个北京女知青。这一下搞得她担惊受怕,整日哭泣,几乎抬不起头来。平素我也好舞文弄墨,老康出黑板报时,得闲会过去帮帮忙。印象里老康是个四平八稳的人,没见过他那么“激动”的啊?我猜,那是“奉命”之作。那年头,风调雨不顺的,瘟疫多,不是猪病,就是兔亡,连领导想籍此敲山镇虎罢了。这是那年头的通行做法,叫“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老康是个上下都过得去的人,所以他在知青中最早被吸收入党。但他的党籍审批却被搁置了少说四五年,原因是他家里有海外关系。什么海外关系?就是有亲戚在香港。香港什么地方?“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大本营”呗!老康自己心里怎么想,外表看不出来。他还是那么兢兢业业,忍辱负重地做着文书份内的活儿。

终于有一天,老康要走了,离任了。七六年,黑龙江大学哲学系招收工农兵学员,指定要下乡八年以上,“文革”前高中文化程度的知青,老康都符合。我知道了,当然高兴。他是去学哲学的,好事啊。中国有博大精深的哲学,光政治哲学就占了一大块。老康如能把其中的秘书哲学研究透了,不也是个贡献么?秘书在中国威权政治中的作用有多大啊!过去和现在有多少秘书升了大官的呀。老康没发达,因为他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