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虹不爱笑。她那张苦瓜脸,七连的人都该熟悉的。但千载难逢看到她笑起来,特别是开怀大笑的时候,那笑容真够漂亮的,那笑声真够爽朗的。可见,她不是真的不爱笑,不愿意笑,或者说笑得不好看。只是她不想笑,不敢笑,笑不出来。
李奇虹笑不出来,是因为她身上压着沉重的“家庭历史”包袱,那包袱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据说,她父亲解放前给国民党做过什么事,够上了“阶级斗争”的纲纲,是“专政”对象。不象现今,国民党主席连战,吴伯雄都被胡锦涛请进中南海喝茅台酒了,那年头,老毛和老蒋正较劲儿呢。国民党在台湾誓言“光复大陆”,共产党在大陆大闹“文革”,清除“国民党残渣余孽”,不留情,不手软。李奇虹父亲就这么被送去“劳改”,流落他乡,家里只靠她母亲,带仨孩子,挣扎活命。经过“文革”的人都知道,那年代有许多词儿,如“家庭出身”,“阶级成分”,“五类份子”,“再教育对象”等等,都是经常在人们嘴上蹦进蹦出的,更甭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了。在这种背景下,象李奇虹那样身背“原罪”的人,还能笑吗?还敢笑吗?还笑得出来吗?
她不能笑,却可以哭。连里办“忆苦思甜”图片展览,需要一个朗读讲解的。李奇虹是北京知青,说普通话标准,长得又端庄肃穆。就是她了吧,连里选定她。到展览开幕那天,只见她不卑不亢,不紧不慢,用低沉优美的女中音,把一幅幅图片,一个个故事,讲得栩栩如生。高潮时,有人竟泣不成声。她脸颊上挂着两行泪珠,依旧委婉动听,字字清澈。后来,后勤排排演了一出根据解放军战士胡业桃舍身救人事迹创作的歌舞剧。全剧由李奇虹和小学男教师陈洪卫担纲主持。他俩珠联璧合的客串,跌宕起伏的解说,使全剧演得有声有色。当时适逢某团武装连野营拉练到七连,看了演出,都称颂不已。时隔三十多年了,当时的场景,我仍历历在目。不久前在温哥华,我听了一出《雷雨》咏叹调音乐会。担任旁白的是国内移民来的专业演员,水平当然不错。但他的旁白,我觉得似乎少了点感同身受的历史感,而知青李奇虹有,因为她感同人情憎爱,因为她身受世态炎凉。
从外表看,李奇虹压抑,拘谨,寡言,内心则很细。她做连里出纳员,收支明细账目,记得一清二楚,老会计看了连声道好。后来,老会计病了,不能做会计了,由李奇虹接任。她不但很快接过了老会计的账本,还手把手教会宁波女知青洪素弟接替自己的出纳工作。有一次,我去团部见到财务科干部,他说我们连会计出纳工作做得好。李奇虹和洪素弟不仅本职工作做得好,而且农忙时便放下自己工作,拿起镰刀,扛起锄头,或背起罗筐,与大家一起下地割麦,锄草,掰苞米。有时候,她们正忙着在连部结账,伙房需要人帮忙,给地里干活的人送饭,她俩二话不说,放下账本,就随车下地。连里职工,家属和知青们都觉得李奇虹不错,工作踏实,待人诚恳。连领导们也挺器重她,信任她。但她仍然高兴不起来,因为她惦记着家,惦记着年迈的母亲,失去自由的父亲,还有孤立无助的兄弟。
七六年,李奇虹可以办病困退返京了。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返城手续给团军务股打回来了。她倒在炕上,流泪,抽泣,痛哭,却无声。我在场,亦无语。我不能像今天这样,给她一个拥抱,给她一个亲吻,以宽解她的痛楚,表达我的同情。
一晃眼,三十来年过去了。九五年,太太带儿子到北京玩,住在李奇虹家里。回来后,太太直夸奇虹热情,开朗,好客,还夸她的帅哥丈夫宽厚体贴,女儿漂亮聪慧。无疑,李奇虹有一个幸福的家。她钟爱自己的会计工作,退休后仍出外兼职,生活过得很充实。我漂泊海外多年,很久没见到她了,因为忙我们偶有通信,或互发电邮,但从字里行间里,似乎可以听见她欢快的笑声,看到她可掬的笑容。李奇虹笑了。让那个不让人笑,让人笑不出来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罢。笑起来,才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