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刘兰兰,就被她那美丽的容貌,典雅的神情和素净的打扮,吸引住了。每回见到她,总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那时,她刚从别的连队调来,被分配在农工女排。我与女工排长熟识,听她讲,每天无论下地干活,还是在寝室休息,刘兰兰总是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往的。即使去伙房打饭,也不象其他女青年们那样,结团成伙,一路谈笑风生,而是快去快回,不苟言笑。闲下来时,她也不爱去老职工家串门,静静地坐在炕上,专心编织缝补。同寝室的女伴们都夸她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
有一回,凑巧和她一起并肩割麦。见她弯腰挥镰,动作干净利落,割下的麦子,整整齐齐地倒在她的手脖子里,然后,被结结实实地打成捆儿,地上不见一棵遗漏的麦穗儿。中午休息时,望着她额上微露的细汗,我关切地问她累不累。她微微一笑,细声说不累,便不再言语了。傍晚收工,我们每个人都污头垢面,疲惫地走在回营地的土道上。只见刘兰兰依然衣冠整齐,乌黑油亮的发辫,好像重新梳理了一遍似的。我惊叹不已,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
刘兰兰在我的眼里,在我的心中,仿佛是个谜。这个谜,在我被暂调到团军务股工作后,终于被揭开了。那里有一卷关于刘兰兰的档案。原来,刘兰兰是来自北京的知识青年。说是“知青”,其实不过是“文革”前的小学毕业生,“文革”中没读什么书,十五,六岁下乡,调来我连那年才不过十七八。材料说,来农场后,她与同母异父哥哥分在一个连队,跟哥哥“谈情说爱,乱搞男女关系”。她哥哥受了处分,挨了批判,而她则被调离连队。至于怎样“谈情说爱”,如何“乱搞男女关系”的呢,材料则语焉不详。读罢材料,联想起刘兰兰平素言语不多,行为拘谨的模样,却怎么也和那“多情”,“乱搞”的形象,挂不起钩来。
几个月后,工作结束,回到连队,听到的第一桩新闻是,刘兰兰定婚了。出乎意料的很,对象竟是职工老郑的妻弟小瓦匠。小瓦匠是从河北农村投奔他姐姐来的。那人没文化,倒还老实,长相却不敢恭维,一口烟熏火燎的黄板牙。这件婚事是由老郑婆娘一手操办的。神不知,鬼不觉,等在农场登了记,刘兰兰的行李箱子搬进了老郑家,连里人才恍然大悟。但刘兰兰提出一个条件:同居前,让她先回北京一趟。老郑家满口答应,还拿出百十来元给刘兰兰作路费。其后,我调任其他连队工作,对这门婚事也就不甚了然了。
两年后,我又被调回七连当指导员。时值麦收大忙季节,刘兰兰回来的消息,在连里不胫而走,传得纷纷扬扬的。原来,刘兰兰两年前回北京探亲后,一直未归,这次是手持病退调令回来办关系的。某晚十一点来钟,我自麦田回到连部,洗刷完毕,正准备就寝。外面一阵你追我赶的脚步声和吵嚷声,把我从炕上折腾起来。还未等开门探个究竟,刘兰兰一头扎进来,后面紧跟着老郑家一大帮人。此时,只见刘兰兰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老郑一大家人则怒气冲冲,吆喝着要把刘兰兰拉回家去。我问咋回事儿,刘兰兰流着泪,不吭一声。老郑婆娘则高声嚷嚷道“做了人家的老婆,就由不得她了……”
后来经了解情况后,我才知道,刘兰兰回连队后依然住在知青宿舍里,老郑婆娘三番两次地要她回家住,不成,便设计把她骗到家中,让小瓦匠趁机把她“干了”,“让她怀上崽,就再跑不了啦”。刘兰兰被反锁在屋内,压倒在地上,挣扎中,抓了把炉钩子,才脱身出门。面对老郑一家人的喧嚣,我胸中顿时有如烈火中烧,不可遏止,朝着他们,我像狮子般地怒吼:“抄你妈的!再瞎鸡巴吵吵,我对你们不客气!”围观的人群,霎时静了下来。这时, 正在连队蹲点的团保卫股房股长,凑在我耳边轻声说:“人家可是办了手续的呀。” 我愤愤问道:“就是他老婆,也能这么干吗?!”
第二天,我把小瓦匠和刘兰兰找到一块,要他们拿个主意,分手呢还是一起过。他们都说分手。我遂对刘兰兰吩咐道,把人家给你的东西,一样不少都还了。刘兰兰连声说是,却又欲言欲止。我挥挥手说,你们那些鸡巴吊子事儿,我听都不想听,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她感激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让刘兰兰办妥了离婚和返城的手续。临别农场前,她流着泪找到我,说了句谢谢,走了。当时我看她像一头受伤的小羊,仿佛觉得自己还算得上一个放羊归家的怜悯农夫,竟一时语塞,只道声珍重。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不知她现在何处,不知她还过得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