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3日星期一

“民主选举”

我下乡的时候,农场已改制为团,团长和政委都是戴领章挂帽徽的现役军人。象部队一样,团部设司政后,司政后机关一把手,无一例外都是部队来的,副职才是原农场的干部。下乡第二年,改制工作进行到生产队,从此,生产队被称为连队了。按照规定,连级干部的产生,先由党支部提出候选人,然后经过全连职工和知青们投票选举,再报送团部机关批准。

那时“文革”运动正方兴未艾,干部任用需经过“民主选举”,这符合当时的“革命大方向”。但在七连搞选举时,却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风波。

原来,党支部提出的五个候选人中,连长,指导员和机务副连长是原生产队的干部,一名副指导员和一名副连长则都从下乡知青中选拔,这也符合当时的流行做法,毕竟知青占了全连总人数的一半以上嘛。对其他候选人,大家没有太大异议,问题出在那个知青副连长的候选人上。党支部提名的是六八年北京知青侯子贞。侯子贞下乡前是学生干部,“文革”中是校革委成员。他待人处事比较正经八摆,且不苟言笑,让人有不太容易亲近的感觉。选举结果公布后,侯子贞在知青中几乎全军覆没,大多数知青选票都跑到了当时连里还默默无闻的一个上海知青头上。他是谁?不是别人,即是敝下。

这下麻烦大了,党支部提名的候选人竟然落选了,这还得了!无疑,选举结果很“自然”地被宣布无效,作废了。接着几天看到的是紧锣密鼓的各种会议,从党到团,从贫下中农到知青骨干,层层发动,级级落实......

其实,不要说当时,就是在今天,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那次选举中如此受知青们的青睐。我不但对选举结果颇感惊讶,而且觉得头皮麻酥酥的,有点儿担心。担心什么呢?因为不久前,我刚接到了父亲从上海青浦五七干校寄来的信。信里告诉我,在“一打三反”运动中,父亲因为解放前的政治历史问题被隔离审查了。信是父亲在被隔离前匆匆发出的。这显然给了我一个信号:当心受牵连。过去我算得上一个“出身好”的兵团战士,今后可能不是那样了。出身有问题,连兵团战士的资格都值得考虑,怎么还能当什么干部呢?

正在我提心吊胆时候,坏消息接踵而来。有人在知青和职工中宣传,我曾在去年与八六和老康私办油印小报,“攻击领导”,是“阶级立场不稳,路线斗争觉悟不高”的表现,这样的人不配当干部。我明白,话虽是底下人放出来的,代表的却是党支部的意见啊,我忧心重重,心里很苦闷。猪舍离连队驻地有两三里路远,我整天躲在猪圈里,避免与人接触,试图用孤独来去除自己心中的烦恼。

接着举行了第二次选举。第二次选举的结果符合党支部的愿望,五名候选人都顺利当选了。我心里的石头也算放下了。但仍出乎意料的是,党支部在随之公布的班排长名单中,竟把我添甄为后勤排长。这也许是为了弥补选举程序的“不当”,或者是因为顾忌“民意”,他们才这样做的。但他们的这种做法,反倒使我刚放下了的心,又紧绷起来。至于领导对我究竟有什么看法,以及他们为什么作如此安排,我顾不得考虑那么多了。我所思虑的是由此引起的干部审查,会把父亲被隔离的问题暴露出来,让自己的处境雪上加霜。我急忙找新当选的连指导员老于,陈述自己不能胜任的各种理由。指导员蛮和气地对我说,不行就慢慢学么,这是领导和群众对你的信任,你可不能辜负哦。话说到这个地步,我无言以对,心里却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几个月后,家里又来信了。从信里得知,父亲被解除隔离了。虽然我还不十分了解父亲被抓被放的底细,但看了信,心里就象久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顿时觉得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