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9日星期一

五十岁生日

今年我五十了。自四十岁出国那年起,每逢生日那一天,夜里总会失眠。睡不着有时就会起来“打坐”,过去走过的路,通过一个个场景,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在我眼前慢慢晃过。打坐完了以后,又盘算起现在和将来。将来多想是没有用的,于是把现在正做着的事上下左右地掂量一番,才心安理得地睡去了。说来也奇怪,尽管早一晚没睡好,第二天却没什么不好的感觉。无论工作还是学习,依然精力充沛,精神贯注。

在我的记忆里,大概因为家里弟妹多,父母从来就没有为我们庆祝过生日。结婚后太太每次要为我过生日,我都以各种借口婉拒了。为什么呢?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是没那个习惯吧。

今年有些不同了。太太说,五十岁是大寿,一定得过生日,我也就同意了。太太特地约了小舅子一家,去温哥华一家宁波籍人开的餐馆为我祝寿。我还收到了远在上海侄女寄来的生日贺卡。她是一位理性而富于感情的女孩子,今年刚考上一所重点大学。她的贺卡一下又勾起了我的回忆。

在她那个年纪,我想进大学,却去了遥远的北大荒。等到跨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天,我都快三十岁了。把理想如梦的青春留在那广垠无际的林海雪原上,轻轻拂去身上的尘土,怀揣着入学通知书,没与任何人告别,连夜坐火车赶回了上海。到上海后,仅仅到家见了见父母,就搬进了大学学生宿舍。那时的心情很平静,平静得简直有点冷漠。

现在想起来,那些年月也是乱纷纷的。刚刚“拨乱反正”,知青大批大批地返城。工作,住房,交通,人人像一只只无头苍蝇,为拮据的生活奔忙着。那时的我,象住在象牙塔里一样,一头扎进书堆里。虽说也关注社会的变态,但毕竟有如局外人一般。

有一年暑假,也是我生日那一天的晚上,闲着无事,去小缪家里一转。因为小缪夫人是北京知青,所以他们一家三口是通过办假离婚回城的。回城后,在他父亲不足二十平方的屋子里设一张床,床上支个蚊帐作间隔,就赖以为生了。还算好,他继母从街道办的服装加工厂提前退休,把工作让给了他。见面时我们相对无语。中学时代,我俩同学六年,他是校团委组织委员。当年的英姿豪气,此时显然已经看不到了。十多年农村生活,从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了大老爷们,磨去了棱角,磨没了脾气,不温不火,不卑不亢。

今年趁回国探亲,我特地去看望他。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两室一厅了,但没怎么装潢,还显得有点昏暗。他对我说,前几年由于服装厂倒闭,他拉了两个职工办了个服装贸易公司,自任经理。从采购布料,联系厂家,到争取出口额度,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连周末都不闲着。我问他发财了没有,他摇摇头说生意不好做。看得出来,老兄五十来岁了,还在为生活操劳着。他依然话语不多,但谈起他的女儿来,眼睛里顿时放出神采来。女儿今年考上旅游专科学校,将来或许有机会去澳大利亚进修。我明白老兄寄厚望于女儿了。是啊,吾辈蹉跎,只能托望于下一代了。巧得很,在回家路上,和出租车司机也聊起了他正上中学的女儿。他十分感叹地说,自己老了,干完一个班二十四小时才能休息,快干不动了。但为了女儿,哪怕断了二十四根肋骨,也要坚持下去啊。

为了下一代,吃得苦中苦。这大概是我们中国人的人生态度吧。无可否认,这种人生态度有其无私和负责任的一面,然而这种人生态度又是何等悲观和消极啊,因为它并不重视自己现世生命的价值,意义和享受。

同部门一起工作的迈克,与自己年令相仿,平时很谈得来。他是第二代英国移民,做了二十多年工程师,积蓄甚丰。他有个儿子,是前妻所生,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仍与他住在一起,不过每月得交房租,还不管吃穿。迈克喜欢玩高尔夫球,工作之余,还热衷于做土陶器具。那不是为了卖钱,而纯粹是休闲之举。每逢假期,他便携同第二任娇妻,周游列国。我说,你日子过得好滋润啊,他总回我一句话:“享受生活吧(Enjoy life)!”

是呵,活到了五十岁,我才慢慢悟到了生命的真谛。英语中,生命与生活是同一个词。生命仅仅赋于每个人一次,人生在世又是如此短暂。该如何善待自己,享受生活呢?我们中国人,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值得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呵。努力工作使我们的生命富于意义,学会享受让我们的生活更有色彩。年纪固然是“硬道理”,但心态则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