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和六九两年里,来自全国各地的知青蜂拥而至,队里来不及盖房安置知青,只能千方百计地腾出办公室,仓库,甚至家属住房来应急。我刚到时住的就是原来的队部办公室。那可是当时队里唯一的砖瓦房,面积约不到二十平方米。门朝西,窗户向南,另外两边都盘上了炕,铺盖挨铺盖,转圈可睡上七,八个人。炕的上方又搭了二层铺。睡上铺的人,用脚踩住下铺的炕沿,双手使劲向上一撑,才可以爬上去。睡下铺的,在炕上刚够坐起,一不小心,还会磕碰了脑袋。好在大家都年轻,初来乍到,不亦乐乎,谁还在意睡炕还是睡铺?每晚大家济济一堂,操起南腔北调,插科打诨,倒也一时扫却了思家的念头。
但屋里住着十多个毛头小伙子,毕竟显得拥挤些。屋小,光用来睡觉,倒不碍事。躺下后,顶多肩碰肩,背靠背,但放工回来,污头垢面,需要洗涮时,麻烦就来了。天气暖和时,大伙儿尚可到屋外去搞卫生。寒冬来了,屋子中央新添个取暖的火炉,高高耸起的铁炉筒,靠近屋顶处拐个弯,再从南面的窗口伸出屋外。下工回来在屋里擦身洗脚,还得轮番排队,否则,实在转不开身子来。
冬天洗涮,用水都还是个问题。队里有个专供热水的小水房。因为锅炉小,全队一二百个知青,每晚热水供不应求,水房规定每人只能用一盆热水洗刷身子。这一盆水,从头到脚,等到洗刷完毕,已变得乌黑了。勤快的人自个儿打来冷水后,在火炉上烧热了再洗;将就的则凑合着洗毕,钻进被窝里了事。我总是属于那凑合的一拨儿。
来北大荒前,妈妈最担心的,是我料理个人生活的事儿。因为在家时,一切由妈妈代劳,自己从小没做过洗衣换被之类的活儿,现在一切都得自己来了。洗衣服抹完肥皂后,我连挫板也不知怎么用,颇觉困扰。北大荒用的是井水。井深足有二三十米,如遇干旱,还会打不上水来。所以我洗衣时,干脆专选雨天,用肥皂水浸泡脏衣服后,直接把它们晾挂在雨中,企盼依靠雨水来冲净肥皂末。我的“雨天洗衣法”虽一时成为美谈,却没能在知青中得到“推广”,原因是别的知青创造的“脏衣轮换穿”的办法,比我的更为“有效”。天长日久,由于不讲卫生,宿舍里慢慢有人长上了虱子,很快全屋的人也都传染了。
刚从南国滨城来,哪见过什么虱子?起先只觉得裤腰和裤裆里痒痒的,不当回事儿。待翻开衣裤一看,妈呀,只要是打褶的地方,布满了黑惨惨的小颗粒。有人说,这就是“北大荒三件宝(不是人参,貂皮和乌拉草,而是虱子,跳蚤和黑棉袄的三宝)”之一的虱子时,才恍然大悟。以前亲眼见过东北老汉在太阳头底下脱下棉袄抓虱子吃的情景,现在不想自己也与这“宝贝”结伴了,心里真有点儿麻酥酥的啼笑皆非的感觉。
星期天,同宿舍的人下决心把已沾染了虱子的衣裤和被褥都替换下来,放在水桶里煮。煮完了,又用刷子刷,挫板挫,清除遗留下来的污垢。晚上睡觉时,大家都脱光了身子,一丝不挂地钻进被窝。我们把这戏称为“甲级睡眠”:一则可以防止内衣裤重新沾染虱子,二则皮肤紧贴着热炕,舒经活血,睡得更香。若有人搞来自制的白酒和刚宰的狗肉,大家都会立刻赤条条地蹦出被窝,争先恐后地食肉饮酒,戏笑打骂,好生热闹!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慢慢地学会料理自己生活和个人卫生了,寝室也变得越来越整洁了。后来知青中有人当上了瓦工和木工。我们就在这些知青瓦工和木工的帮助下,拆除了容易寄生虱子和跳蚤的土炕,搭起了一张张单人木板床,又在床下砌起了红砖火道。炉口也被移到屋外的走廊里,大大减少了室内的烟尘。从此,我们再没遭受虱子和跳蚤之类的侵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