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9日星期一

访贫问苦

七十年代,凡喝过点墨水的下乡青年,都被统称为知识青年。根据“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在城里长大,读了些书,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深,容易变成“修正主义接班人”,因此有必要把他们送到工厂农村去接受“再教育”。“访贫问苦”就是这种“再教育”的一个手段。它要求知识青年多与工人农民接触,了解他们过去的苦难生活,作新旧社会对比,增强“无产阶级感情”。

最初,对这套理论,我们笃信无疑。尤其初下乡来,觉得什么都新鲜,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越发感到自己“书愈读愈蠢”,非来个“脱胎换骨”不成了。那阵子,“出身好”的农场职工家里,真是门庭若市,十分抢手。下工后,知识青年争先恐后,串门子“访贫问苦”,接受“再教育”。

木匠陶国舟家最受欢迎。人人都知道老陶苦大仇深,他母亲在日本人侵略中国时被抓去,被鬼子用铁丝串过肩胛。所以,老陶家每晚济济一堂,听他“忆苦思甜”。老陶的确能讲,一串串故事儿,道来栩栩如生。但慢慢地听的回数多了,有人便觉得不对劲儿,怎么这回讲的跟上回讲的不一样啊?有点儿出入倒也罢了,谁能保证过去的事,件件记得那么清楚呢?但老陶讲多了,嘴着实变油了,添枝加叶的成份越来越多。慢慢地,“陶大牛皮”的绰号也就不翼而飞了。

那年头,信口开河,只要不踩了“纲线”,没大关系的;但有时照实说了,反倒惹祸。据说二连有一位劳模,报社记者采访,问他为什么那么能干呀,他不绕弯子,径直说来:“我这辈子就是这么干过来的,没啥新鲜的。过去小鬼子时我这么干,国民党时代也这么干,现在共产党领导不那么干,对得起谁啊!”不用说,他犯了“混淆阶级立场”的错误,劳模的帽子恐怕也保不住了。

对访贫问苦的事,我起先也挺积极。因为当畜牧练习生,我与猪舍饲养员和马号车老板们熟识,所以挑选了几个称得上“贫下中农”的家庭去访问。但奇怪的是,每次出访回来,身上总被跳蚤咬得奇痒难忍。跳蚤咬人,跳一行,咬一溜儿。回宿舍后,把衣裤抖净了,赶走了跳蚤,才不挨咬了。然而我皮肤天生过敏,即便这样做了,过后几天,日子仍不好过,总觉得浑身有跳蚤,连抓带挠,搞得心神不定,食宿不安,以后再也不敢贸然去串门了。

久不串门,怕引来非议,于是物色了住在寝室隔壁的单身老胡头,作我“访贫问苦”的对象。老胡头是雇工出身,成份上绝对“可靠”,但他脾气倔,好骂人,且没妻没后,连里私底下都管他叫“老绝户”。老胡头和我们寝室的人好像不太对付。原因是,寒冬腊月时,男知青们半夜里到屋外解手怕受冻,都对着门缝往外撒尿。第二天清晨,尿冻成了冰,把紧挨着的老胡头的房门给堵住了。他只得用热水由里往外灌门缝化尿冰,引来阵阵臊臭,直至把黄腾腾的尿冰给溶化了,方能把门启开。以后,老胡头每晚听到我们对着门缝撒尿,就在屋里破口大骂,我们便在隔壁哈哈大笑,照尿不误。

当然,我既然有心和老胡头接近,就得想方设法同他套近乎。头回生,两回熟,我俩慢慢热络起来了。老胡头在知青食堂里当炊事员,烧得一手好菜。隔三叉五,总会邀我过去,在他的小屋里对酌。他几杯白酒下肚,眼底泛红,话就多起来了。老胡头祖籍山西大同,年轻时被日本人抓了劳工,送到东北煤矿当矿工。从此,他浪迹天涯,出入矿山,码头,车站,扛大包,卖苦力。年轻时因为逛窑子,他得过性病(听说烂了半截鸡巴头子),所以终身未娶。谈起过去,他嬉笑怒骂,只是从没掉过一滴眼泪。我虽年轻,对上一辈的事不得眼见,只是耳闻,但老胡头的故事,听了却觉得真实可信。

也许是底层阶级的生活,养成了老胡头特有的机警和猜忌。譬如,他有一手和面炸油果子的本事,可就是不愿传给伙房工作的知青们。每回和面时,他都偷着自己干,唯恐被别人瞧见了。似乎别人会干了,他的饭碗就会没了。有一回,我借着酒兴,趁机刺激他:你那鸡巴果子不好吃。他头不抬地骂道:操他妈的,不爱吃,甭吃。我笑着答道,爹妈不在,没得吃,只能赖上您这个老绝户的了。然后话锋一转,我说:嘿,老胡头,赶明儿,你死了,要是没人会做油果子,我们吃谁的去呀?他眨眨眼,没吱声。过不多久,听人说,老胡头开始教食堂工作的知青和面炸油果子了。我心知肚明,以后和老胡头的关系更近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