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李江为“土皇帝”,是一点儿也不过分的。第一,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四六年当兵,担任机枪手,随四野一口气打到海南,官至中尉付连。然后娶了个广东媳妇,五八年转业来北大荒。第二,他仅粗通文字,但训起人来,或演讲起来,不仅口若悬河,气势逼人,而且比喻生动,逻辑不乱。无论何地何处,会场,田地,抑或当路一站,听他讲上一两个小时,是决不会感到“乏味”的。第三,他机警过人,嗅觉特别敏感,因此多疑。他的意见,不等你说同不同意,他早从你眼神里瞅出来了。谁如与他不谋合,迟早会遭殃。轻则日子不好过,重则挨批判,受处罚,甚至被扫地出门。十八般武艺,他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只要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他当生产连长时,指导员老于资格比他老,而且温和亲民,不以势压人,因而较受群众欢迎。李江便觉得眼不顺,好象自己不再是老大,说话不好使了。于是,在公开场合,凡发表意见,或作决定,他都一概当仁不让,丝毫不把老于放在眼里。在干部会上,则时常话中带话地敲打老于:什么干部不能“右倾”啦,“做群众遗巴”啦。后来,连里有人传言,老于和连里运输车驾驶员的娘们有勾搭。他不仅开会影射,而且把状告到农场领导。不久,老于终于被免职,还害得那位运输车驾驶员觉得无脸面见人,带着妻子奔走他乡了。
据说李江是“三代雇农”出身,因而对所谓“地富反坏右”的后代,似乎有着“天生”的反感。熊昌泗是连里的拖拉机驾驶员,从小由姐姐一手带大,姐夫也是位转业军官。但熊昌泗的出身不好,因此在李江眼里,是个身上有“反骨”的人。两人即使在路上相遇,李江也不会正眼相视。七零年深冬的晚上,连里保养间突然起火,烧毁了停靠在内的拖拉机和运输车。当晚偏偏熊昌泗当班值夜。他承认曾去过保养间检查机车。这一下强烈刺激了李江头脑里的“阶级斗争弦儿”。在急风暴雨般的批判会上,李江刀锋所向便是熊昌泗,放火者非他莫属。为什么?因为他是富农子弟,总“跟党三心二意的”。在那个年头,纲上到这个程度,谁还敢有不同意见?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熊昌泗硬被判了十年刑。入狱后,熊昌泗虽反复申诉,但只要土皇帝仍大权在握,申诉信转辗上下,最终还会落入他的手中。这案是怎么也翻不过来的。
李江是行伍出身,转业后十多年来一直是生产队(连)长。后来老于被免职后,他干脆弃武从文,自任指导员起来。打那以后,他一改以往挺胸开怀,圆目怒视的武夫形象,终日衣冠齐整,随手攥起《红旗》杂志,猩猩然一付文官架式了。连里开大会,他不再开门见山,张口道来,而往往先翻开杂志,结结巴巴地念上一段,然后开始“断章取义”地发挥他的“上挂下联”的宏论。不仅如此,他不惜工本,盖起了当地少有的,经过连里能工巧匠精雕细刻的大礼堂;更从知青中找来几个笔杆子,成立了文艺宣传队。从此礼堂里不是这月有展览,就是下月搞演出。知青中也真有会吹捧的,搞了个以李江身世为题材的歌舞剧,他竟贵手高抬,照演不误。公正地说,李江这人生性耿直,并不喜好别人的吹捧。但那时,他也许觉得“多少搞点个人崇拜”是“阶级斗争的需要”吧,因而虽不反对,自己则不去观看。
凡土皇帝,其下场总是不甚愉快的,李江也难逃此例。他当了一二十年连领导,从没挪过窝。他把连队看成是自己的家,自己的营地,自己的地盘,压根儿没有想到离开过。但终于有一天,他不得不离去了。把他“逼”走的,并非别人,正是他亲手挑选和培养的接班人武方兰。
武方兰是河北支边青年,略有文化,给人的印象是沉稳而有机谋。李江与当时的机务排长冯大个不融洽,于是看中了武方兰,把他从机务排机车驾驶员的职位,一下提拔为机务副连长,目的是架空冯大个。以后,李江自任指导员,又一手保荐武方兰当了连长。但三年媳妇熬成婆。武方兰羽翼丰满后,开始不甘当傀儡。而李江多年的专制统治,尤积怨甚多。武方兰便趁势一鼓足气,借着处理问题上的做法不同,轰走了李江。
自李江被调离到基建连后,我再没见过他了。返城上学那阵儿,因为事儿多,也顾不上去向他告别。出国前几年,从农场传来消息说,李江退休了。脱下“战袍”的他,日子一定不很好过。家中子女多,虽说他老婆还能干,但自己已积劳成疾,干不动重活了。瞧着别人发家致富,奈何不得,承包了个养鱼池,聊补“无米之炊”。如此英雄一生,终有偃旗息鼓的时候。怜悯是没有用的。祝愿他能有一个平安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