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9日星期一

八六

八六死了。我是在九五年太太回国探亲时,才得知这个消息的。他是患鼻咽癌去世的。听说去世前,还在为他年幼的儿子“多留些钞票”而奔走忙碌着。去世那年,他才四十多岁。

八六是我中学同学,一块儿下乡去北大荒的。因他身高一米八十六,故得此雅号。八六不但身高体壮,而且敢打敢冲,凡事爱出个头,叫个劲儿,所以,不管到哪里,都十分引人注目。

“文革”时,他因为出身好,当了学校“刺刀红兵团”的头头。那时,学校分“造反”和“保皇”两派。他独树一帜,成了第三派。批判会上,“造反”派和“保皇”派,为该批斗谁和不该批斗谁,争得你死我活,他呢,飞身上台,干脆把“牛鬼”们掳去,辩言别人都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此事得由他来定夺,因而平息了争斗。后来学校里山头林立,各派互不相让。他则仗着自己“兵强马壮”,宣布别人的组织为“非法”,占了人家的地盘,平了人家的山头。到了所谓“实行革命大联合”,成立学校“革命委员会”时候,各造反组织都为争官夺位而闹得不可开交时,他却带头“上山下乡”了。

下乡后,八六依旧是我们知青的头儿。凡重活累活,他不落人后:锄地割麦,冲锋在先;扛粮入囤,数他肩上的袋子沉;上山采石伐木,他专挑危险的干。论能干,知青中没人可与八六相比的,但他偏偏不讨领导欢喜。为什么呢?因为他“经常无组织纪律”,凡事爱较个理儿。什么掌权的多吃多占啦,当官的办事不公啦,一旦让八六知道了,他都不会轻易放过,留什么情面的。在领导们看来,你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哪能那么“傲”啊。

说他“傲”,还是轻的。一次,党员木匠小杨子突然向连领导“告发”:八六解手时用刊有毛泽东头像的报纸擦了屁股。说实在的,那年头哪有擦屁股用手纸的,图便捷,大家都撕报纸当手纸,至少男知青们都是那么干的。而问题是,那时候报纸上哪一天不载有舵手毛的画像呢?所以小杨子的指控不是实事求是的。然而对他越来越“不感冒”的连领导们,还管什么青红皂白,抓住这件事,对八六展开批判,还撤了他的付排长职务,企图借此打掉八六的“傲气”。

被撤了职的八六,依然故我,凡事仍喜欢追个究竟,讨个明白。知青们都管他叫“傻冒”,领导们则把他看成是眼中钉,肉中刺。二里屯至抚远的战备公路开筑,便把他送去修路。修路回来,又被调到农场尽北端的开荒连。从此,哥儿们就很少见到他了。即使偶尔遇他下山来办事,也是风尘仆仆,来去匆匆。

七七年恢复高考后,我们见了一面。虽然他考上了哈尔滨师范学校的大专班,却又为留在农场的妻子即将分娩而犯愁。哈尔滨和七台河远隔数百里,无奈的他,只能利用课余假期两头跑。七九年,妻儿随知青返城潮回到了上海,他毕业后则被分配在哈尔滨的一所厂校里当数学教师。妻儿返城后,无房无收入,只能栖居在他丈人家中,因为彼此生活不便,渐渐引来了丈人的不快。八六远在千里之外,闻讯后心急如焚,竟口吐鲜血。问医后,方知患了鼻咽癌。

手术后承蒙厂校照顾,八六得以返沪养病。这样,家算是团圆了,他却又为生活操起心来。一期化疗刚完,八六便拖着病体,做起贩卖西瓜的生意来。他独自下乡从农村运来一船西瓜,正待出售时,恰逢阴雨连绵,满船西瓜几乎烂尽。他心如刀割,致癌病复发,又被送进了医院。

就这样,八六拿着自己的命儿作赌注,支撑着这个家庭。出了院,他继续想方设法,寻找各种养家糊口的门路。八六售过服装,卖过冰棍,凡能挣钱的活路,他都尝试了。那些年,我们每每见到他,依旧是一付北大荒装束,破旧的毡帽遮在脸上,身子用棉袄紧紧地裹住,仍然风尘仆仆,来去匆匆。

生前,八六十分钟爱自己的独子。他儿子长得聪颖活泼,象他一样擅长数学,下得一手好棋。在八六生命的最后岁月里,从他那愁苦脸上能见到的鲜有笑容,是发自为父的骄傲和对儿的期望。“给儿子多留些钞票”,这就是八六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